第十三卷 病樹前頭萬木春 第八百七十六章 萬歲晚睡玩完睡(中)

從寅時起身,草草用了點早飯,折騰到現在,沈默和高拱粒米未進,早就餓得前心貼後心了。待皇帝舉箸用膳,兩人也各自撿些可口的飯菜,祭一下自己的五臟廟。

這一吃飯,也能看出兩人鮮明的不同來。

高拱雖是大家出身,但燕趙男兒,難改豪傑本色,感到餓了,便要吃得痛快。人生貴適意,在吃飯就是要充分享受的。美味佳肴,手到擒來,風捲殘雲,怡然自得。說白了,就是不太重視餐桌禮儀,像小媳婦一樣規規矩矩的,在他看來是活受罪。當然也不至於狼吞虎咽,只是放得很開而已。

沈默則不然,他雖然也飢腸轆轆,但吃相從容淡定,餓死都有個飽樣。端著一碗香栗二米粥,就著面前的幾樣醬菜,慢條斯理地吃著。絕不會像高拱那樣飛象過河,撥草尋蛇,十分的斯文淡雅。倒不是在皇帝面前拘謹,而是平時吃飯也這樣,習慣了。

隆慶用了些滋補的羹湯,感覺又有說話的力氣了,看沈默只吃面前的幾樣小菜,便讓人將他面前的碟子換一換,笑道:「沈師傅要多吃些,整日價操心勞神,氣色沒上個月好了。」

沈默感激的笑笑,道:「微臣喜歡清淡,醬菜稀飯,便是最愛。」

「那我家的伙食你肯定吃得慣。」高拱聞言笑起來,拿過口布,擦擦油亮的嘴唇道:「我那老婆子十年前吃起長齋,我一回到家,就跟進了廟裡一樣,口裡都能淡出鳥來。」說著又對沈默笑道:「不過我那老婆子腌得醬菜的確是一絕,不比當年六必居的差,不信改天給你點嘗嘗。」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高拱說起「六必居」,隆慶突然沉吟起來道:「那家店現在怎樣了?」「六心居」就是當年請嚴嵩題匾的「六心居」,求了好多年,嚴嵩終於在罷官前同意為其題寫,但那老闆怕受牽連,卻又反悔了。嘉靖聽到後,命嚴嵩寫了「六心居」的殿名,然後御筆在「心」字上加了一撇,就成了「六必居」。然後讓人做了大匾,懸掛在那家醬菜店中。

這件事曾引起極大的反響,所以都過了五年,隆慶還有印象。

「那叫一個慘啊,原先這家店,因為給嚴閣老送醬菜,而生意紅火了幾十年。」高拱彷彿對市井的事情十分熟悉,答道:「可先帝加的那一撇,如同在『心』上插了一把刀,加之常年有廠衛鷹犬盯著,人人避之不及,當然門可羅雀了。」說著搖頭嘆道:「其實店主早想關張了,但有先帝御筆親題,廠衛是絕對不答應的,又不肯幫忙,存心讓他熬自己的油,把早些年攢得家底全賠上,那店主上吊的心都有了。」

隆慶奇怪道:「高師傅怎麼這樣清楚?」

「那家店鋪就在我家衚衕口的大街上。」高拱答道:「我進進出出都能看到,覺著他挺可憐的,因此時常去買些醬菜,能幫點是點。」

「是怪可憐的……」隆慶心頭湧起戚戚之感,道:「父皇一時意動,便絕了人家的生路,這個肯定不是他的初衷……」說著沉吟道:「要不把那塊匾摘下來吧,總得讓人過日子,是吧?」

高拱和沈默知道皇帝,之所以關注一家小小的醬菜鋪,除了同病相憐之外,更大的原因是,既然天下人不值先帝久矣,皇帝便想讓天下人看到,自己和先帝是截然不同的,是樹立威信的好方法。只是聖人訓:「三年無改父道」,貿然把匾摘了,肯定會讓人覺著,這是對先帝不恭。

「不妥。」高拱想到便說:「先帝有密旨,不讓取下這塊匾,就是要看天下人如何議論自己!」頓一頓道:「怎麼也算先帝御賜之物,皇上哪能說收就收回來?」

高師傅的話,一般情況下,隆慶也就聽了。但現在事關先帝,他卻表現出了罕見的擰勁兒,道:「難道父親做錯了,當兒子的不能改正嗎?再說先帝的話是聖旨,朕的話就不是了?」

高拱不說話了,他意識到自己的學生,已經成為皇帝,沒必要為一塊牌匾違背聖意。

見方才還和樂融融的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沈默只好出聲道:「皇上是想為先帝收人心,閣老是為皇上防浮言,都是正確的。」

高拱萬不想和自己的貴學生鬧翻,趕緊就坡下驢道:「老臣正是此意……」

隆慶也不想讓老師尷尬,聞言點頭道:「是啊,我知道高師傅的好意,不過朕也是為了給父皇收心嘛……」說著望向沈默道:「沈師傅有沒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既然先帝有密旨在先,確實不宜取下。」沈默沉吟道:「不如這樣吧,皇上再賜一塊匾給他們,重新詮釋一下這個店名,這樣既能向先帝致敬,又可以為他們卸去枷鎖,不失為一段佳話。」

「哦?」隆慶饒有興趣道:「怎麼寫?」

「不好寫。」高拱想一想,搖頭道:「若和先帝的意思相差太大,還是令天下人說長道短;但若是相近的話,豈不是雪上加霜?」說著展顏笑道:「不過江南這樣說,想來是已經有主意了。」

「呵呵。」沈默拿起白巾擦凈手,道:「其實先帝把『六心居』改『六必居』,原意未必不好。因為那『六心居』據說是六兄弟合夥開的,六個人六樣心思,這買賣焉能長久?」說著微微提高聲調道:「先帝在『心』字上加一撇,把『心』字改成『必』字!六合一統,天下一心!這才是先帝的初衷。」

「原來如此……」隆慶不禁點頭,這確實能把那家醬菜鋪救活,但心中有些不痛快,暗道:「這不成拍死鬼老子的馬屁了?」不過話說到這份上了,再改口也難,便有些怏怏道:「那就寫個『六合一統、天下一心』吧。」

「呵呵……」高拱搖頭笑道:「一家小小的醬菜鋪,也配這氣勢堂皇的八個字?」

「確實……」隆慶點頭道:「沈先生再想個吧?」

「微臣沒說要寫這八個字。」沈默笑道:「當初正逢嚴嵩倒台,人心惶惶,所以先帝才會有此感慨。但現在陛下登極,眾望所歸,正是萬象更新,天下矚目的時候。」說著朝隆慶拱拱手道:「臣想天下人中,最多的是黎民百姓,而老百姓最關注的,是溫飽安康,所以皇上不妨從民生處著眼,將那六必居的『必』字重新詮釋一番。」

「快說怎麼寫吧。」高拱的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不由催促道。隆慶也急不可耐道:「是啊,快給沈師傅上紙筆,請他寫下來。」

這裡是皇帝的書房,紙筆都是現成的,孟沖轉眼便捧著御用的紙筆墨硯,恭敬的送到沈默面前,請他提筆。

沈默執起筆來,心頭突然湧起一陣荒謬,因為他的靈感乃是來自後世,六必居醬菜的包裝上的六句話……那段話是用來誇讚他們醬菜的選材、甜醬、盛器,甚至釀造的用水都是上上之選,且十分切今日之題。便在思緒穿梭時空的恍惚中,提筆寫下了那段詞。

高拱伸著脖子,盯著那次第出現的字跡,看了兩行便不住點頭,顯然十分滿意他這解決辦法。

寫完最後一個字,沈默擱下筆,孟沖便小心端著那張紙,輕輕吹乾了墨跡,奉到隆慶面前。

隆慶接過來,大聲念道:「產地必真!時令必合!瓜菜必鮮!甜醬必醇!盛器必潔!水泉必香!」念完後由衷贊道:「解得太好了,這才是六必居之真義!朕這就謄一遍,讓人另做一塊牌匾給他們掛起來。要是生意要再不好……」皇帝想撂句狠話,一時卻又想不起哪句合適。

「找微臣就是。」沈默瀟洒的一笑道:「大不了我把他家的醬菜全包了,吃一輩子蘿蔔頭。」引得隆慶和高拱一陣大笑。

※※※※

午膳過後,隆慶果然御筆親題,將那六句話工工整整題了,又用一方和田玉的私印蓋章,沈默和高拱定睛一看,竟然是「舜齋主人」四個篆體,感覺都有些怪異。他們知道,嘉靖曾題名自己的御書房為「堯齋」,現在他兒子自號「舜齋主人」,顯然是有和乃父比肩之意。只是尚未有一點成績,就自稱堯舜,這樣會不會讓人笑話?

但皇帝渾然不覺,用印之後左右端詳著自己的墨寶,感覺寫得還算工整,便長舒口氣,笑道:「咱們去那邊喝茶,朕還有件事情,要和二位師傅商量。」

兩人躬身讓開,跟在隆慶的後面,來到方才用膳的地方,這裡的杯盤已經撤下,換上了香茗和茶點。

喝了會兒茶,隆慶見二人都等著自己說話,便索性直說道:「朕想儘快立儲,二位師傅意下如何?」

原來如此,沈默終於明白皇帝找他們來的目的。雖然隆慶登極未足一月,且春秋正盛,但他能有這樣的想法,沈默並不意外。因為自隆慶成為皇帝,甚至還未登極時,便對其父種種倒行逆施,顯出強烈逆反的意向。不僅在議定生母杜康妃的謚號時,將一切最美好的辭藻堆砌起來,謚為「孝恪淵純慈懿恭順贊天開聖皇太后」,與世宗並列同尊。還在神霄殿專門舉行了隆重的追祭儀式,甚至將其遺骨與世宗合葬永陵。

嗚呼,世宗生前剛愎,對杜氏那是看都不看的,如今龍髯難攀,對自己的龍骸沒了自主權,只能任由他兒子擺布了。但想必在永陵中,看到這女人母因子貴,竟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