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病樹前頭萬木春 第八百六十八章 《登極詔》(下)

徐階找沈默,除了這些師生間的事情外,還有樁公事,命他籌備新君的「登極禮」。

儘管大行皇帝屍骨未寒,但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雖然在宣讀遺詔之後,大臣們便以「皇上」稱呼新君了,但畢竟還未正式登極,名不言順事不行。所以政治現實迫切要求還沉浸在「喪父」之痛的新君,趕緊正式登基。

慣例是,一做完先帝頭七,禮部便開始籌備登極大典,因為高拱和李春芳同時入閣,現在部里最大官兒,也就是沈默這個病休中的左侍郎了,所以給他這個差事,也算理所當然。況且對他也是有好處的……可不能小覷了這差事,正統王朝用以治國,不外乎「道之以德,齊之以禮」。帝王嘉禮,又是禮的最隆重體現,而「登極禮」又是一朝的首禮,向由尚書親掌。只要沈默把這件差事辦好,在百官心目中,便是禮部尚書的不二人選,往上走的路便平坦了。

接受了任命,沈默馬上就進入狀態,當天晚上比照《會典》,擬定了一個詳細的工作計畫,並按《會典》所規定上了《勸進儀注》,請求嗣君早日即帝位,又擬就另一份《登基儀注》隨疏附上……對接下來新君要注意的事項,給予細緻的講解。

第二天一早,他把這兩道奏疏一遞,便不用哭喪了。徑直來到午門西側的值房裡,命人收拾出一間,作為大禮籌備處,自有一乾禮部屬員前來聽差。

沈默命人將欽天監正傳來,好確定新君登極的黃道吉日。欽天監正周延德須臾便至……國喪期間,官員都在衙門裡為皇帝守孝,不準請假,不準回家,差遣起來倒也方便。

周延德早就日看黃曆、夜觀星象,把日子看好了,沈部堂一問,便告訴他,三天後的八月十四就是好日子,並將相關文書呈上。沈默閱看無誤,便定下了這個日子,雖然時間有點緊,但登極禮必須要趕緊,拖得越久,就越顯得他這個主管無能。

日子定下來,卻不能馬上籌備,還有一道歷來最讓人膩味,卻又樂此不疲的戲碼要演過才行。沈默便一面和右侍郎殷士瞻敲定若干細則,一面又對屬下耳提面命。雖然離開禮部已經快兩年,部里已經換了一撥人。但殷士瞻也是裕邸舊人,下面的郎中大都仰慕沈默的大名,所以左右上下如臂使指,在輕言細語間,沈默便把一個繁複的大差事,分解成了一個個小差事。再把這些小差事明確到人,使每個人都各有其司,又不至於太偏勞。不知不覺間,他便把眾人的緊張情緒舒緩開來,讓殷士瞻不由讚歎,此人的行政能力,果然已臻化境。

把任務分配好了,沈默看向不知何時進來的王啟明:「勸進人等都找好了嗎?」

「回大人。」王啟明比原先胖了不少,看上去倒年輕了一些,只是猥瑣的氣質不曾改變,聞言點頭哈腰地笑道:「都找好了,士農工耋老,一百多人都在午門外候著了。」

「你先帶他們操練,待我與殷大人去請諸位勛貴。」沈默道:「時間緊迫,不可懈怠。」

王啟明連聲應下,退了出去。

沈默便與殷士瞻拿著擬好的名單,到宗人府公侯守孝處,請了成國公、英武侯、清河伯等十幾位公侯伯駙馬,請他們作為公卿代表,率領百姓代表上表。這就是史上常演的上表勸進,就是由這些公侯伯駙馬、士農工耋老,組成的請願團,到午門外上表請嗣皇帝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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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稍事操練後,翌日辰時禮部官員便指引請願團,來到位於紫禁城外朝中路、太和門東側的會極門前上萬言表勸進,雖空洞無物,卻得一絲不苟地進行。

嗣皇帝接到《勸進表》,也按禮儀作了諭答,由司禮監宣讀於會極門,曰:「覽所進箋,具見卿等憂國至意,顧於哀痛之切,維統之事,豈忍遽聞,所請不準。」意思是,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俺剛死了爹,心裡正痛著呢,哪有心情討論登基的事兒,所以大家請回吧。

在邊上冷眼旁觀的沈默,不禁想到,如果大家就這麼散了,裡面的皇帝會不會瘋掉。又一想,瘋掉是不可能,但自己肯定要倒霉了。遂趕緊道:「新君至孝,然國不可一日無君,我等須得再請!」於是再進一表,又被新君退回,這次的理由是,我感覺自己還不稱職,所以還是不能答應大家。

這時候公卿和百姓的戲演完了,沈默率領文武百官入會極門,上文華殿,再次請進。還是百官的面子大,千呼萬喚終於把還沉浸在「喪父之痛」的嗣皇帝請出來,聽宣讀官讀完百官所獻的第三道深奧艱澀的《勸進表》。這次新君沒有拒絕,而是召內閣、五府、六部等大臣進殿,煞有其事地商議一番,然後按內閣票擬傳出諭旨:

「卿等合詞陳情至再至三,已悉忠懇。天位至重,誠難久虛,況遺命在躬,不敢固遜,勉從所請。」

於是群臣山呼萬歲,慶祝大明又有新主;欽天監正出班,奏兩日後便是吉日;新君認為太快,群臣又是一陣勸說,請陛下從速登極,新君才勉為其難答應下來。

日子一定下來,大家就回去換好衣服,等著參加儀式就好,沈默這邊卻開始了廢寢忘食的忙碌。工作量十分的恐怖,要用兩日時間,將大到寶座、案子、雲盤、雲蓋,小到香燭水果、黃紙金線,等一應數萬件物品備齊,並將其安放在相應的地方。這時候,司禮監也加入進來,沒有這些專業人士幫忙,休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這些東西湊齊擺好。

好在馬森和黃錦都跟沈默關係不錯,沒有推諉扯皮,內外廷緊密配合,緊鑼密鼓的準備了兩晝夜,終於在十三日下午基本備齊。然後司設監連夜在中極殿設御座,這裡是儀式開始前,新君休息的地方,所以可以簡單點。

主要儀式自然是在三大殿之首的皇極殿舉行,由各衙門重點布置……司設監設寶座;尚寶司設寶案,錦衣衛設雲盤、雲蓋於殿內東;鴻臚寺設表案於殿外丹陛,教坊司安排「中和韶樂」于丹陛兩側……但這支百人樂隊只設而不真正演奏。整個儀式上,他們的任務便是默默地站著,充當擺設。

新君登極乃國之大禮,當隆重舉行,但處於大喪期間,又要表現出哀思,妥協之道便是既要隆重又要肅穆……這支沉默的樂隊便是這種妥協的代表。

另外還要在承天門上設立讀案、雲蓋,在午門外設一抬雲輿……至於細節的擺設不勝其「繁」,按下不表。除了監督會場布置外,沈默還負責組織百官以及參加大殿人員,連夜進行綵排演練,確保儀式流暢進行,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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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時,新君便派出四位內閣大臣,分別前往南北郊、太廟、社稷壇祭告。他自己則在沈默的陪同下,來到父皇的梓宮,行四拜禮,沈默為新君讀祝文,焚燒以告先帝,然後新君再行四拜禮,完成了受命。

這時新君終於可以脫下臭烘烘的孝衣,穿上最隆重的袞冕之服……也就是十來天前,嘉靖穿過的那種,當然是全新的。

話說這也是朱載垕第一次穿上皇帝的服飾,之前十來天,一直披麻戴孝,持孝子杖,跟要飯的差不多。

沈默也換上了深色祭服,看著新君袞冕堂皇,令人不敢逼視,便微笑問道:「陛下感覺如何?」

朱載垕想了想,回答道:「憋悶。」這是實話,帝王服飾中,數這套冠冕配件最多,穿起來沉且複雜,想必不會舒服。

沈默啞然,輕聲勸道:「忍忍就好了,平時不穿這麼累贅的。」

朱載垕點點頭,問道:「下面幹什麼?」

「下面么……」沈默早將流程爛熟於胸,但他不敢和朱載垕明說,生怕體質孱弱的皇帝直接暈過去,便含糊道:「跟著流程走就是,可能會有點辛苦。」

朱載垕便沒再問,在沈默的引導下,來到皇極殿的丹陛前,這裡早有香案擺好,朱載垕跪在案前,對老天行五拜三叩頭大禮;然後去奉先殿,對祖先行五拜三叩大禮;再至興獻皇帝几筵前,五拜三叩;至奉慈殿,五拜三叩;至章獻太皇太后几筵前,五拜三叩;再回大行皇帝几筵前,五拜三叩……連著就是三十五拜二十一叩,把個朱載垕磕得暈暈沉沉,站都站不穩。

「朕快堅持不住了?」朱載垕面色發白,絕望的望著沈默道:「若是再拜下去,就得讓我兒繼位了。」

「大喜的日子,皇上說什麼昏話。」沈默安慰地笑道:「還有最後一個,是微臣擅作主張安排的,您拜完之後,肯定神清氣爽。」

「呃……」不忍拂了他的好意,朱載垕在黃錦的攙扶下,來到了梓宮邊上的一間宮室內,只見這裡也設了一張几筵,透過繚繞的煙氣,他看到那上面,竟端正擺著自己生母杜康妃的牌位。

朱載垕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掙脫黃錦的攙扶,伏在牌位前痛哭失聲:「母親啊,母親,孩兒終於可以名正言順的來看您了,終於沒人能欺負咱娘倆了……」與前面的假悲傷不同,朱載垕這次是真得大哭起來,邊上人勸了好幾次,他才漸漸止住哭泣。

被攙起來後,朱載垕向沈默投去感激的目光,低聲道:「多謝你還想著我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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