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沉舟側畔千帆過 第八百六十章 大限(上)

雖然張居正資歷尚欠,政績不顯,平時沉默寡言,很多人都對他沒什麼具體印象,但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畢竟他是徐階的愛徒,徐階對他以子弟視之,甚至比對真正的子弟還好……這毫不誇張,徐階的弟弟與張居正一道中舉,但二十年來,徐閣老並為對其有何照顧,至今仍然南京擔任閑職。徐階的長子徐璠,以恩蔭入仕,徐階也從未對其有過優待,一直將其放在閑散職位,後來嘉靖看不下去,給徐璠個工部侍郎,徐階也有言在先,受此職只為督造兩宮兩觀方便,待工程完畢,立即請辭,惹得兒子鬱鬱寡歡。

可徐階對張居正,完全是另一番態度,不僅不遺餘力的栽培,還像母雞護雛一樣的保護,哪怕與嚴嵩鬥爭到了白熱化,能用的兵將全打光了,他自己都挽起袖子上陣時,也不捨得派這個「得意門生」出戰。

這都是有目共睹的。也難怪有人會寫段子編排,說張是徐失散多年的私生子云雲,其中穿插著名妓、私奔、始亂終棄等大眾喜聞樂見的調調,在江西一帶竟還大有市場。

所以在場眾人很容易想到,看來徐閣老又愛心發作,想將自己的好門生,趁亂推入內閣之中了,畢竟只是個入閣辦事的閣員,很多人沖著元輔的面子成人之美,也不足為奇了。

就當大家準備接受這個人選時,下首突然有人出聲了:「諸位大人,卑職有異議!」眾人循聲一看,卻不是參加廷推的部堂大員,而是一個身穿七品官服的小官。卻沒人敢小覷他,因為此人乃是一名給事中。

廷推乃國之大事,雖然由部堂高官來推舉,但六科給事中同樣有權出席,一方面是監督整個過程合不合法、有沒有徇私,同時也可以就人選提出意見。因為其獨特的監察地位,所以人微言不輕,說的話很受重視。

今日廷推大學士,事關重大,給事中們當然要列席,但因為好些個科長科員的還在牢里關著,所以出現在紫光閣的給事中,兩隻手就能數過來。

徐階一看那人,乃是戶科給事中孫韞,便道:「有何異議?」

「回稟元輔,戶部左侍郎張居正,目前正在接受調查。」孫韞出列拱手道:「按《大明律》,官員須身家清白,方得議升遷之事。所以卑職竊以為,在問題沒查清前,他應該迴避推舉才是。」

一直面沉似水的張居正,表情變得有些難堪。

「果有此事?」徐階皺眉道:「為何不見報至內閣?」

「因為干係重大。」孫韞道:「本科科長當時決定待調查清楚再上報,但後來他下了詔獄,朝廷又一直未派新的都事,是以調查一度陷入停滯,直到前幾日才完成,卑職已經寫好條陳,正打算出席廷推後報到內閣。」說著果真從袖中掏出個奏本來。

徐階看看那奏本,又看看張居正,一時有些沉吟。

張居正的表情變了變,便從難堪恢複如常,出列拱手道:「閣老明鑒,按律,下官確實應當迴避。」說著對那值日的司直郎道:「請將在下的名字撤下吧。」

徐階又沉吟片刻,方有些沉重地點點頭,又對那孫韞道:「下朝後,把奏本送到內閣。」

「是……」

※※※※

一段插曲之後,張居正的名字被拿下,廷推又照常開始。

一番不記名的投票之後,結果很快出來,不出所料,楊博的名字高居榜首,高拱其次、郭朴第三,最後是李春芳。

這次要推舉三名大學士入閣,所以前三個人是主推,而李春芳是陪推,他的名字也會寫入呈送皇帝的奏本中,算是給皇帝一個選擇權,這叫「一切恩威出自主上」。但除非皇帝對主推三人中的哪一個極為厭惡,否則不可能把李春芳給選上,不然廷推還有什麼意義?

而且就算選上了,那個被選的官員也會堅辭不受……雖然當官的大都腹黑皮厚,但那是暗地裡,明面上還是體面大於一切,誰都丟不起那人啊。

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楊博、高拱、郭朴三人,即將成為內閣成員了。

不管心裡怎麼想的,大家紛紛上前向三人道喜,徐階也不例外,但首輔大人要矜持,所以點到即止,便道:「聖上龍體違和,就不要慶祝了,以免惹來物議。」

三人趕緊恭聲應下。

「先下朝去吧。」徐階微微頷首,欣慰笑道:「老夫這就去回稟皇上。」

三人告退出殿,便幾個楊博的好友過來道喜,要給他們擺酒慶賀。楊博多年夙願、一朝得償,早就把徐階的話拋到腦後,自是欣然願往,還不忘問問高郭兩人道:「二位同去?」

高拱沒吭聲,還是郭朴擠出一絲笑意,婉拒了一行人。

待他們簇擁著楊博走遠,高拱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道:「老匹夫!竟敢耍我們!」

郭朴知道他說的不是楊博,而是徐階,兩人本以為只要答應入閣,徐階就有辦法擋住楊博呢,誰知還是讓他毫無懸念的高票入選了。不僅沒有驅狼成功,日後反倒要與狼共舞,這真是能想到的最壞情況了。他有些無助地望著高拱,希望老鄉能拿個主意出來。

「老子要告病!」誰知高拱憋了這麼一句,道:「反正已經還了人情,明天就去找老匹夫告假,看他好意思不答應!」

「啊……」郭朴想不到,這老哥無計可施,竟耍起賴來。哭笑不得道:「我不能也請假吧?哪有那麼湊巧?」

「你就留這兒給他端茶倒水吧!」高拱就這脾氣,急了眼誰的面子都不給,直接拂袖而去。

望著他服氣離去的背影,郭大人只能搖頭苦笑,對高拱的反應,他心中不以為然,畢竟入閣拜相是每個讀書人的夢想,甭管是不是去當丫鬟,但好歹算是入閣,也算是人生一大成就了,所以郭朴還是很開心的。心說,咱也不張揚,回家讓老婆子炒個小菜,喝個小酒去。

這就是人生目標上的差距,往往也會是人生格局的差距……

※※※※

翌日一早,高拱果然來到了無逸殿,卻撲了個空,一問,原來徐閣老到聖壽宮奏對去了,他本可把請假的條陳給內閣的屬員轉交首輔,卻又想當面質問徐階一番,就算改變不了結果,也出出心中的惡氣。

便沒拿出條陳,在首輔值房外坐等,那些司直郎都知道他已經入閣,紛紛過來奉承。高拱沒心情應酬他們,反應極為冷淡。有機敏的察言觀色,便道:「高閣老累了,咱們還是不要聒噪,散了吧。」這本是為他解圍的話,就等著高拱下台階了。

誰知高拱卻黑著臉道:「什麼閣老?皇上批了嗎?」

「閣老……呃不,您老教訓的是。」那人頓時灰頭土臉,趕緊認錯道:「是卑職唐突了。」見同事都散了,便也灰溜溜地告退。

高拱根本不在意這些「雜魚」,坐在那裡閉目養神,等了一個時辰才見到徐階的身影。

徐階也看到他了,出聲道:「肅卿,你有何事?」

高拱早就等得火氣繚繞,霍得起身道:「我要告假!」

「哦……」徐階有些意外,伸手推開門道:「裡面說話!」

高拱要跟他理論,自然不能在走廊里,便跟著進去。

「坐。」侍者上茶,徐閣老摘下官帽,端正的擱在小几上,在太師椅上坐定道。

高拱也不客氣,打橫坐在徐階對面,氣呼呼道:「下官身體不好,要休養一段時間。」

「看你的身板好得很嘛。」徐階望著他,笑道:「老夫看著都羨慕。」

「裡面的病,外面看不出來。」高拱悶聲道。

「堅持一下吧……」徐階用商量的口吻道:「內閣的擔子太重,需要你這樣的大才,幫老夫分擔。」

「有楊惟約足矣。」高拱準備開火了。

誰知卻見徐閣老幽幽一嘆,一臉惋惜道:「可惜,他這次不能入閣。」

「什麼?」高拱以為自己聽錯了。

「廷推的結果,被皇上否決了。」徐階緩緩道:「楊博下,李春芳上。」說著從袖中拿出呈給皇帝的奏本。

高拱接過來展開一看,果然見所列的四個名字中,只有楊博二字上沒有紅圈,反倒是李春芳的名字被圈中了。

「怎麼可能?」高拱還是難以置信。

徐階一臉苦惱道:「老夫也不知道,正不知該怎麼告訴楊惟約呢。」說著看看高拱道:「肅卿受累去一趟,幫老夫一次吧。」

從首輔值房中出來,高拱仍有些暈頭轉向,將這幾日發生的事情聯繫起來,他隱約覺得,一切都在徐階的算計中。那豈不連皇帝都玩弄於股掌了?高拱不敢往下想。徑直去楊博府上,辦他的苦差事去了。

※※※※

到底發生了什麼,這還得從數日前說起……

那時眾人的注意力,還都集中在即將舉行的三公槐辯論上。徐階卻把張居正找到家裡,與他商榷關涉入閣拜相的大事。

張居正在老師面前,依然鎮靜深沉,道:「高新鄭那裡,學生已經去過,他不願此時入閣,不知師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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