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沉舟側畔千帆過 第八百三十七章 治安疏(上)

「君者,天下臣民萬物之主也!惟其為天下臣民萬物之主,責任至重。凡民生利病,一有所不宜,將有所不稱其任……臣受國厚恩矣,請執有犯無隱之義,美曰美,不一毫虛美;過曰過,不一毫諱過。不為悅諛,不暇過計,謹披瀝肝膽為陛下言之!」

「好大的口氣……」看到這鏗鏘有力的言辭,嘉靖心中冷笑道:「倒要看看你怎麼直言!」

然後是舉漢文帝的例子,說像漢文帝那樣仁愛的賢君,仍有賈誼為其指出「懈怠」的缺點;皇帝你當然比漢文帝厲害,英明直追堯舜禹湯,在繼位之初,也曾經銳意進取,大有明君之相之類,把皇帝一頓表揚。

但嘉靖的心情還來不及稍稍鬆快,下一刻就沉入了絕底的深淵,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第三段的文字,直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平地一聲起驚雷,一個振聾發聵的聲音怒吼道:「陛下則銳精未久,妄念牽之而去矣!反剛明而錯用之!」可你還沒好好乾幾天活,就被妄念牽引,開始不務正業!把剛強和聰明用錯了地方。

「謂遐舉可得,一意修玄!富有四海,不曰民之膏脂在是也,而侈興土木!二十餘年不視朝,法紀弛矣!數年推廣事例,名器濫矣!」你以為自己富有四海,便奢侈無度、大興土木,卻不知這是在竭民膏脂!為求長生、一意修真!二十多年不上朝,導致朝廷綱紀敗壞,賣官鬻爵,豪強四起,名爵泛濫!

「二王不相見,人以為薄於父子!」你不見自己的兒子,人家都說你沒有父子之情!

「以猜疑誹謗戮辱臣下,人以為薄於君臣!」你猜疑戮辱大臣,人家都說你沒有君臣之情!

「樂西苑而不返宮,人以為薄於夫婦!」你常年住在西苑,從不返回後宮,人家都說你沒有夫妻之情!

「天下吏貪將弱,民不聊生,水旱靡時,盜賊滋熾!自陛下登極初年,亦有之而未甚也!」自陛下登基初年,大明便有病危之相,但遠沒有這些年嚴重!

「今賦役增常,萬方則效,陛下破產禮佛日甚,室如懸磬,十餘年來極矣。天下因即陛下改元之號,而臆之曰:『嘉靖者,言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陛下崇奉道教、花銷無度,朝廷只好增加捐稅,各級官吏紛紛效仿,百姓慘遭盤剝,家徒四壁,窮困之際,十餘年來已到極致了。因此,天下人都猜想陛下的元號『嘉靖』者,乃言『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邇者嚴嵩罷黜,世蕃極刑,差快人意,一時稱清時焉。然嚴嵩罷相之後,猶之嚴嵩未相之先而已,非大清明世界也,不及漢文遠甚。天下之人不直陛下久矣!」原來天下人都以為是嚴嵩父子亂了江山,但嚴嵩罷相、嚴世蕃伏誅之後,這個世界也沒好多少,更遠遠比不上漢文帝時期。陛下比漢文帝差遠了,天下人都覺著你太不像話了!

※※※※

「要弒君啦!」嘉靖再也看不下去,一下從龍床上坐起來,渾身每一塊肌肉都在憤怒的抽動,眼中凶光四射,表情猙獰可怖,但他的視線偏又無法從那奏疏上移開:

「嘉靖者,言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蓋天下之人,不值陛下久矣……」

「家家皆凈而無財用也!」

「不值陛下久矣……」

這一刻,天地間別無他物,只有這兩句難聽到了極點的痛罵,反覆的在他耳邊連聲炸響,轟得嘉靖五臟六腑都化為齏粉,雕塑般一動都不動,把黃錦和馬森嚇得差點掉了魂。

珠簾外跪著的徐階等人,聽到皇帝一聲尖叫,然後是太監們慌亂的叫喊聲,不由驚愕的互相對視著,心中升起無邊恐懼,難道天崩地裂了?

壓根就沒離開的太醫,趕緊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扎銀針,終於把皇帝喚回神來,嘉靖稍一定神,便雙目血紅、面孔猙獰,發瘋地怒吼道:「快派人去把他抓起來,別讓他給跑了!」聲音尖利恐怖、慘絕人寰。

這下徐階他們聽到了,原來皇帝沒有龍馭賓天,相反還很精神呢……可徐階他們的心,反而揪得更緊了。能幹到二品大員的,都是歷經嘉靖朝風雨的老人了,可謂是看慣了驚濤駭浪,從持續十年的「大禮議」,到險些要了帝命的「壬寅宮變」,到轟轟烈烈的越中四諫、壬戌三子,乃至嚴黨倒台、嚴世蕃等人伏誅,多少驚心動魄,多少腥風血雨,也從未見嘉靖如此的……憤怒到出離。

「陸綱,愣著幹什麼,存心放跑了那孽畜嗎?」嘉靖那尖利到變調的聲音再度響起。

陸綱站在御階下有些出神,因為他想起兩天前的那個晚上,在進宮當值前,他按例去給叔父拜早年,沈默突然對他說了些意味深長的話,其中有一句就是:「若皇帝大怒,要你拿人,便說皇帝息怒,這人腦筋壞掉了云云……不只為了救他,更是你陸家的一份陰德,來日必有好報。」當時他並未在意,還想大過年的,皇帝怎麼會拿人,現在才知道,要不是叔父神機妙算,就是……早就知情,顯然這種可能性更大。

但陸綱不想去深究,因為他相信叔父是不會騙自己的,更相信父親不會看錯人,所以短暫的恍惚後,他撲通一下跪在嘉靖面前道:「皇上息怒,那人跑不了……微臣聽說他的腦子有點問題,此前已經送走了家人,買好了棺材,估計是不會跑的!」說完這句話,嘉靖陰寒的目光便直刺過來,嚇得他後背一下就濕透了。

聽了陸綱的回話,嘉靖的面色並未緩和,反而更加陰沉駭人,聲音如從九幽黃泉發出一般,驚疑中帶著殺氣,直刺陸綱的肝膽:「你怎麼知道那個海瑞跑不了,不會跑?!」

「快說!」馬森在邊上幫腔道:「你怎麼知道的這麼詳細?既然知道了,為何不早向皇上陳奏?!」

經馬森這一提醒,嘉靖反倒冷靜下來,吐出一口濁氣,暗暗告訴自己道:「這裡面名堂不少,不光要抓唱戲的,搭台的更得抓!」想到這,他面上的狂怒漸漸消去,聲音也變得緩和起來道:「陸綱,告訴朕,是誰在幕後指使海瑞,現在告訴朕也不遲……」但了解皇帝的人都知道,他越是冷靜,就越是動了殺機。

珠簾外的大臣們,已基本聽清事情的脈絡,是那個叫海瑞的在奏疏中寫了忤逆不道的話,讓皇帝如此暴怒,然後陸綱又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跳出來為海瑞說話,結果適得其反,讓皇帝認為,是有人在指使海瑞,藉此攻擊皇帝!

如果嘉靖真的確立這種想法,後果絕對不堪設想……所以接下來的回話無比重要,大人們真想和陸綱換換,替他過去這一關。

※※※※

珠簾內。

陸綱冷汗津津,牙齒打顫道:「微臣不知道有沒有人指使他,微臣竊以為,沒人指使他……」

嘉靖表情十分怪異,像是在笑,又比哭還難看,聲音無比疹人道:「朕視你如子侄,你就是朕的侄子,不論怎樣,朕都不會怪你的,快把實話告訴朕吧,到底誰是幕後主使?什麼人讓你幫那個海瑞消災?」

陸綱心中的恐懼到了極點,只能硬著頭皮回話道:「微臣不明白皇上的話,錦衣衛眼線布滿全城,日夜監視文武百官,稍有異動便會呈報上來。前天微臣離開鎮撫司前,那天的上百份密報到了,隨手一翻,便看到說,有個戶部的官兒,在臘月二十七那天,把家人全都送走,還買了棺材。微臣愚蠢,只以為他家裡有人出了天花,萬萬沒想到,竟是要干這種作死的事情。」說著砰砰作響的磕頭道:「千錯萬錯,都是微臣的錯,皇上殺了我都是應當的,但請不要跟他一般見識。」說著竟嗚嗚大哭起來,涕淚橫流道:「微臣家深受皇恩,我爹去世時,命我以父親侍皇上,您今兒都暈倒兩回了,可千萬不能再大動肝火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表演完了,他連抬頭都不敢,心中一個勁兒的狂叫道:「叔啊,侄兒把您囑咐的話說了,可要是皇上怪罪我,你也得想法救救我啊!」

聽了陸綱的解釋,想起陸炳對自己的赤膽忠心,嘉靖本來決絕的殺意,出現了一絲動搖。邊上一直緊張旁觀的黃錦,立刻捕捉到了這絲動搖,也跪了下來,滿臉心疼的勸說道:「陸綱雖然不會辦事兒,但心是極好的,主子千萬彆氣壞了身子。」頓一頓又道:「奴婢也聽說過海瑞,據說此人素有瘋癲之狀,人都叫他『海痴』,萬萬不能和這種人一般見識……」

陸綱馬上明白了,原來叔父也給自己安排了救兵,作為皇帝最信任的身邊人,黃錦這麼一句,可是萬金都換不來啊!

珠簾外的徐階等人,聽了陸綱與黃錦的勸說,滿臉的驚恐中,終於露出一絲希冀,有這兩位仁人義士拔刀相助,或者還能緩轉一二?

看看陸綱,再看看黃錦,竟看不透他們的心肝。一陣力不從心之感,使嘉靖無比煩躁,索性兩眼上瞧殿頂,不看這一個個心懷叵測的傢伙。

這時聖壽宮中,捲簾內外,已經沒有人站著了,皇帝仰面望天,所有人俯首跪地,只能聽到嘉靖一個人,粗重的喘氣聲。

良久,皇帝終於說話了,那聲音是那麼的縹緲無力,彷彿飄在殿頂,卻又將那種絕望與失望,清晰地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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