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嚴冬過盡綻春蕾 第八百零五章 平定(中)

如果說前兩者只是處境艱難的話,那賴清規這邊,簡直到了絕境。以前有欒斌在,賴清規根本不用操心那些人吃馬嚼的瑣事。但現在欒斌已經被掐死了,他只好自己來操這個心。才發現以萬人為單位的消耗之驚人,絕對超乎他從前的想像。

大部分預備越冬的糧食,已經被官軍付之一炬,隨身攜帶的口糧也早吃乾淨了,就連從鄉親們那裡換來的糧食,也支撐不了幾天,便會告罄了。

在戰爭中,糧秣就是人心。這句話賴清規肯定體會深刻,因為這些天,已經有不少絕望的手下偷偷溜走。由於擔心他們會向官軍告密,賴清規只能帶人東躲西藏,不被發現。

當賴清川憂心忡忡的告訴他哥,今天又有一百多弟兄失蹤,還帶走了所剩不多的糧食時,賴清規知道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大哥,必須趕緊弄到糧食。」賴清川氣色灰敗道:「不然人就要全跑光了。」

賴清規沒理他,而是走出藏身的洞口,來到了山頂之上。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精緻的千里鏡,借著這東西,便能將山東面的縣城一覽無餘,看到城內一片混亂,螞蟻似的民夫,將一袋袋糧食從庫房中搬運到車上,而昔日熱鬧兵營卻顯得空蕩蕩的……

自從接到稟報,說官軍開始秘密的轉移後,他便冒險潛伏到了這裡,在吃過官軍的大虧之後,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的話,只相信自己的眼睛。這三天來,他親眼所見,每天夜裡都有大批的軍隊摸黑轉移,這麼危險的山路,連火把都不打,可見其保密到了什麼程度。

而翌日天亮後,他又發現官軍營中,冒煙的灶數便會相應減少一部分,如是重複了三天,已經不足當初的五分之一了……賴清規已經確信,官軍的確是在有計畫的撤軍。

這並不奇怪,因為今年冷得邪乎,才入冬就下了兩場雪,現在還能看到到處的積雪呢,官軍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還要不斷的出動搜尋,造成了大片的凍傷……對嬌生慣養的官兵來說,與其在這裡徒勞挨凍,導致士氣低落,還不如先回龍南過冬,然後明年再說呢。

但賴清規細心的發現,官軍輜重的撤退速度,落後撤兵進度一大截,這也從側面印證了,官軍確實無心戀戰,歸心似箭了。

現在一道選擇題擺在他的面前,是趁官軍防禦空虛,形勢混亂,趁機攻下定南城;還是等官軍悉數撤完之後,再想辦法解決越冬問題呢?後者看上去更加安全,實則不然,因為他們沒法解決官軍的禁運,要想弄到糧食,只有從下歷鄉民那裡搞,可那些圍屋碉樓不是吃素的,何況他還想保留這最後的根據地,哪能隨意撕破臉?

想來想去,他都覺著定南縣城值得一打,其實從一開始他就這樣想,否則也不會在這裡盤桓數日。只是他真的被騙怕了,非得確信無誤,才能下定決心。

天黑了,天空又下起雪,賴清規還在繼續觀察,千里鏡微微的移動,助他將官軍的情形盡收眼底……他看到又有一隊官軍摸黑出城去了,同時出發的,還有長長的車隊,那都是他的糧食啊。賴清規的心在滴血,只好將目光偏轉,最後定格在縣衙之中,他發現正如昨天,這裡也沒有亮燈,依然是漆黑一片。

「看來官軍的中樞,確實已經離開了。」回到山洞裡,因為怕暴露,所以沒有生火。賴清川裹著厚厚的羊皮襖,還是不禁打哆嗦。看到他進來了,忙遞個酒袋過去。賴清規接過來,飲一通烈酒禦寒,喃喃道:「那麼定南城中,應該只剩下斷後部隊了。」

「是啊,大哥,這次肯定錯不了。」賴清川道:「這些天少說有四萬官軍離開了,現在城裡還能有多少當兵的?咱們不能再遲疑了,不然到明天,還能剩多少糧食?」

「嗯……」賴清規靠坐在他的白虎皮上。這是昔日鋪在他的交椅之上,大龍頭身份的象徵,是他最心愛之物。即使在逃離山寨那麼混亂的時候,他都沒忘了帶上。

這塊寬大珍稀的白虎皮,能幫他擋住寒冷的侵襲,卻無法溫暖他的心灰意冷。蜷身在這潮濕寒冷的山洞之中,聽著外面呼嘯鬼叫的北風,賴清規想起了自己這些年的成敗浮沉。從嘉靖三十三年,響應李文彪起兵至今,已經十多年了,這十多年間,他曾經歷過桃園結義的豪氣干雲,連下十餘縣的氣吞六合,接連力挫成名大將的春風得意,也經歷過不知多少次背叛、反目和失敗……他的老娘,還有三個兒子,都先後死在了官軍的圍剿中,官府將他們的屍體懸掛在轅門旗杆上,任憑日晒雨淋……

往事的一幕幕,走馬燈似的在他眼前浮現,賴清規時而展顏微笑,時而咬牙切齒,時而一臉激動,時而雙目淚流……我有幾十年沒有流淚了吧?賴清規不知自己是怎麼了。

見他久久不言語,賴清川忍不住小聲「大哥,兄弟們都準備好了,咱們到底干不幹?」

「嗯……」賴清規收攝心神,剎那間,年輕時的豪情彷彿回到他的身體,一下將虎皮抖掉,他站起身來道:「傳令下去,我將與眾位一同出擊,此役有進無退,要麼勝,要麼死!」說著提起身邊六十斤重的偃月刀,昂首大步走了出去!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的龍南城中,沈默披著大氅,背手站在院子里,夜涼如冰,北風似刀,但他渾然不覺,只是將擔憂的目光,投向那重重大山之中,自從劉顯他們開始正式行動後,他便連續失眠,整顆心都揪成一團。他這輩子還沒如此緊張過,即使當年在杭州城外遇到倭寇,也只是害怕,而不是感到如此之重壓。

因為這是他第一次擔任一方統帥,麾下幾萬人的性命,都繫於這次的軍事冒險,一旦弄巧成拙,後果之嚴重,是他承擔不起的。所以哪怕根本看不到什麼,他還是站在院子里往下歷眺望,似乎只有這樣,他的心情才能好過一點。

腳步聲響起,沈默回過頭來一看,是同樣沒睡的沈明臣,輕聲道:「不是叫你去睡了嗎?」

「東家無眠,咱扛活的哪敢先睡?」沈明臣詼諧道:「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大人,下棋吧。」

「下棋?」沈默點點頭道:「好主意。」於是兩人坐到書房中,侍衛燒旺炭火,便在黑白世界中對弈起來。

但沈默今天明顯心不在焉,下著下著,沈明臣眼看就要擒殺他的大龍,不由出聲提醒道:「大人,大龍都要被擒了,下一步可要認真走哇。」心裡卻十分高興,因為他平時下棋贏不了沈默,這下終於能趁機改寫戰績了。

沈默點點頭,捏著棋子,彷彿長考起來,沈明臣耐心等著,誰知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棋盤上,遲遲不落子不說,還在那自言自語道:「是啊,下一步必須要慎重。」說著把棋子一丟,問他道:「句章,你有什麼看法?」

沈明臣這個鬱悶啊,只好也把棋子擱下,思考片刻道:「如果這一仗贏了,最強的叛匪便宣告覆滅,贛南剿匪可說大局初定了。」說著伸出兩根手指道:「這時我們有兩種選擇,一是乘勝進擊,移師再取高砂;另一個是借大勝的威勢,派人說服謝允樟、江月耀等人投降。」

「依你之見,哪個選擇更好?」沈默饒有興趣地問道。

「總兵大人們肯定喜歡第一個,一將功成萬骨枯嘛,不打仗他們如何立功?」沈明臣條理清晰的分析道:「但我不太贊同移師再戰,因為有了賴清規的前車之鑒,謝允樟和江月耀不大可能再中計,而且他們肯定已經儲備好了越冬的糧草,我們必須謹防他們困獸猶鬥,狗急跳牆……倘若他們利用有利的地形周旋,對我們反而不利。」頓一頓,他繼續道:「今下歷既定,余峒膽寒,便有不戰而屈的可能。為將之道不在多殺戮為功,咱們還是要以震懾和勸降為主。」

沈默點點頭,展顏笑道:「句章兄所言,句句合我心意啊,若接下來的幾股叛匪能和平解決,我的壓力會小很多……」劉顯他們在下歷搞封鎖,是瞞不過歐陽一敬的,還不知怎麼告他的狀呢。所以沈默打心眼裡希望,後面的收尾能漂漂亮亮的,好堵死一些人的嘴。

「我可以去勸降謝允樟……」兩人正在說話,一直坐在角落裡假寐的何心隱突然出聲道:「他曾是我的徒弟,現在形勢不同了,相信他會做出抉擇的。」來到這裡已經幾個月了,也沒幫上沈默什麼忙,何大俠覺著干吃飯實在不好意思。

「太好了!」沈明臣拊掌笑道:「何大俠出馬,咱們就成功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沈默笑問道。

「得想法請盤石公出馬。」沈明臣道:「如果能說動這頑固老頭,謝允樟自然會明白,已經沒人站在他這邊了,何去何從,知會知道自己無從選擇。」

「嗯。」沈默頷首道:「後天是他們與徽商的簽約大會,盤石公送來請柬,看來我有必要走這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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盤石公雖然性情孤傲、剛強正直,從不屈服於任何強權,但他很講義氣、守信用,更為畲族百姓著想,在了解到種植「馬藍」確實可以讓山民們擺脫貧困後,他便利用自己的影響力,幫那些徽商儘力推廣,最後說動一百多個寨子加入進來。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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