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嚴冬過盡綻春蕾 第七百一十七章 宗藩

十一月初八是冬至,過了冬至便入九,也就是俗話說的「數九寒冬」,得過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但今年這個冬天冷得邪性,註定要比往年難熬許多……才剛二九便天寒地凍,又紛紛揚揚下了兩天兩夜的大雪,直下得京城積雪三尺、滴水成冰,家家關門閉戶,街上路斷人稀。每天早晨,順天府的兵丁,都得拉著車沿大街小巷走一圈,總能找到十個八個餓死凍死的乞丐,堆到車上,送去城外化人廠燒了。

老百姓愁著嚴冬難過,可不少的文人雅士,甚至翰林詞臣,見此多年未遇之雪景,卻都喜不自勝,紛紛組織茶圍飯局,對著白雪紅梅,吟詩作賦。頓覺人生境界提高不少,似乎可與魏晉風度比肩了……

「這真是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面對著一桌的請柬,風塵僕僕的林潤,一邊伸直了手臂,讓下人打掃袍子上的灰土,一邊不屑一顧道:「一班蠹蟲。」

「那小人把這些全扔了。」隨從是當初陪著他單刀赴會的兩位,說起話來自然隨意。

「扔了幹什麼。」林潤走到水盆邊,浸泡濕潔白的毛巾洗臉道:「這麼硬括的紙殼子,給夫人打鞋底,她一準喜歡。」

隨從這個汗啊,人家巴巴送來請柬,您卻用來打鞋底,這也太……太不把人當回事兒了吧?不過他也知道老爺的脾氣,二話沒說,便開始收拾請柬,把所有的歸攏到一起,卻獨獨剩下一本淡藍色封面的,問林潤道:「您那位貴同年的,也要打鞋底?」

「誰的?」林潤走到桌邊一看,原來是沈默派人送來的請柬,便笑道:「這次就饒了他吧。」說著打開一看,道:「今日申時,一品居。」再看看天色,已經漸黑了,趕緊吩咐那走到門口的隨從道:「順便告訴夫人,老爺我有局了,晚上讓她自己吃吧。」

看著時候不早了,林潤命人備轎,麻利利的換身衣服,披上大氅,戴上棉帽、手套、圍脖,全副武裝的出了門,坐上他那頂通風良好的轎子,往西直門外一品居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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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冬天,北方人都很喜歡吃火鍋子,這家坐落在西直門外大街的一品居,就是專營此道的。火鍋子,江南人叫「暖鍋」,實際不如北方的叫法恰當,因為它不單純是暖,而是實實在在生了火的。

南北方用的器具也不一樣,南方多用砂鍋,而北方的火鍋則是銅製的,中間是爐膛火口,四周是盛湯放菜的鍋槽,上面是有圓洞的鍋蓋,正好套在「火口」上蓋鍋子。鍋子中裝好鍋底高湯後,把點燃的木炭從「火口」放進去,扇子煽旺炭火,木炭噼噼啪啪地火苗從火口竄出來,鍋子中便「滋滋」作響。燒開了端上桌子,一掀鍋蓋白氣四溢,便可以涮著吃了,不僅味道十分鮮美,還有動手的樂趣。

當林潤到時,天已經黑了,大堂里高朋滿座,熱氣蒸騰,一口口火鍋子,都冒著火星子,人們的注意力全都在鍋里,忘情的大快朵頤,誰都沒注意這位晚來的客人。

當然,店小二不會那麼沒眼力勁兒,他迎上來一臉歉意道:「小店已然客滿,您老要是有約,那就裡面請……」

林潤還沒說話,一個聲音響起道:「這位爺有約了。」小二一回頭,見是早先進去的客人,便笑著讓到一邊道:「小人多嘴了。」

那人便朝林潤行禮,林潤一看,是沈默的侍衛長,便笑著點點頭,跟他穿過大堂,往樓上的雅間走去。

一上樓。樓下的喧鬧聲便彷彿在很遙遠的地方,登時安靜了許多,跟著那侍衛到了走廊的最盡頭,那裡早已經站了好幾個打扮各異的隨從,顯然是不同賓客帶來的。

那侍衛走過去,一掀帘子,對立面道:「林爺來了。」

「哈哈哈,若雨兄,你可來遲了。」裡面傳來幾個爽朗的笑聲,林潤加快幾步走進去,便見裡面除了沈默外,還有張居正、徐渭、殷士瞻、諸大綬幾個,都是他比較看得起的人物,不由抱拳笑道:「來遲了,來遲了,我領罰就是了。」

「我就說吧。」沈默一邊招呼他在身邊坐下,一邊笑道:「這傢伙上道的很。」

林潤倒也痛快,二話不說,連干三杯,引得眾人一片喝彩,這才把帽子大氅一股腦除下,鬆緩一下身子道:「我可是剛回來,老婆都沒見就來這兒了。你老兄可真行,就不怕我趕不回來?」

沈默得意笑道:「那你就別管了,反正我是有把握,才把大家都請來的。」說著對外面道:「可以上鍋了。」很快便有三個夥計,將剛燒滾了的仨火鍋端了進來……樓上雅間的火鍋,跟樓下是不一樣的。樓下是給一高湯鍋子,然後你點一盤盤的肉、菜、豆腐,自己夾著涮,痛快是痛快了,可太狼藉,不高貴。

而樓上的鍋子。則是廚房早就配好了食材,整齊的裝進火鍋里,一端上來就可以吃了,省去一道工序,登時斯文許多,卻也少了很多的樂趣。所以一般將鍋里的東西吃完後,還會再涮一些東西,聊作補償。

三個夥計掀開了鍋蓋,登時熱氣蒸騰滿屋,待那白氣散去,領頭的夥計脆生生道:「三白鍋子、三鮮鍋子、什錦鍋子,幾位爺請慢用。」三個鍋子里都是用肉丸子、龍口細粉、酸白菜墊底,區別在於上面鋪的東西。三白鍋子上面鋪的是白雞、白肚片、白肉;什錦鍋子則鋪清醬肉、薰魚、豬腰花等十來樣玩意兒,至於「三鮮鍋子」,鋪的乃是海參、滷肉、雞蛋,風味迥異,卻都鮮美無比,再配上一品居自釀的燒刀子,真是神仙都能勾下凡。

美食當前,眾人無心說話,便甩開腮幫子大饕起來,屋裡本來就熱,吃火鍋又更熱,一個個吃得面紅耳赤、汗流浹背,也顧不上形象了,敞開懷,拿著毛巾一邊擦汗,一邊還不停地往嘴裡送。

六個人里,竟數林潤吃的最猛,一個人幾乎消滅了整個三白鍋,還不停的夾羊肉片往裡涮,惹得跟他同吃一鍋的徐渭,終於忍不住道:「老弟,你幾天沒吃飯了?」

林潤一邊咽下口中的食物,一邊伸出三根指頭,想一想,又改成兩根道:「兩天。前天早晨吃過一碗白菜粥,打那到現在,一粒糧食都沒吃過……」

他的樣子有些滑稽,可眾人卻笑不出來,殷士瞻輕聲問道:「賑災形勢很嚴峻嗎?」

「嗯。」林潤終於感覺有些飽了,便擦擦嘴道:「是很嚴重,原先估計只有幾萬災民,可現在看來,最少得有十幾萬。」說著嘆氣道:「這賊老天又不開眼,偏偏遇上多年未見的大寒,讓賑濟災民更是難上加難。」

原本今年北方旱澇不均,許多地方秋收絕產,老百姓交不起稅,留在家裡也得被官府抓起來,很多人為逃避納稅,背井離鄉,成了流民。到冬天時不能再流竄了,便聚集到京師一帶,等待官府的救濟。

這裡畢竟是天子腳下,皇帝不能眼睜睜看著子民挨凍受餓,所以委派大員賑災——這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便落在了新任左副都御史林潤身上,皇帝命其務必安頓好災民,不能出現大規模的死亡。但誰也沒想到,災民數目竟遠遠超出意料,加上今年這數年不遇的寒冬,原先準備的救災物資根本不夠,林潤他們絞盡腦汁、節省了又節省,也沒法保證災民安然過冬,只好回京求援,請求更多的糧食和棉被。

眾人這才發現,林潤的雙目布滿血絲,顯然好些天都沒合眼了。

※※※※

聽完林潤的話,眾人的目光都轉向殷士瞻……他已經離開王府,前往戶部擔任左侍郎半年了。身為戶部二當家,殷士瞻自然對國庫清楚無比,面對著林潤期盼的目光,他輕嘆一聲道:「若雨兄,不瞞你說,當初那筆賑災的錢糧,便是戶部勒著褲腰帶,硬擠硬省出來的。現在庫里是有錢,但一小部分是百官的過年俸祿,還有大部分,是宗室們的祿米,一個蘿蔔一個坑,沒有多餘的銀子了。」

「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林潤有些上火道:「殷大人知道嗎?就現在這鬼天氣,每天都能凍死好幾百人,好幾百人懂嗎?」

沈默趕緊出面打圓場道:「咱們再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籌集到物資,幫城外的災民過冬。」

「這就是你叫我們來的目的?」徐渭看他一眼道,這兩個人狼狽為奸慣了,見話題被林潤帶到城外去了,徐渭便拉回到沈默的軌道上來。

「那倒不是,我起先也不知災民的事情。」沈默緩緩搖頭道:「把大伙兒都請來,其實是想跟大家,就宗祿改革的事情,交換一下看法。」又輕聲道:「按例每年臘月賜給宗藩年俸銀子,可今年說是要改革,宗人府只好先不開清單,一切等著結果出來再說。」

「我也知道這種討論無休無止,沒個一年半載,甭想論出個丁卯來。但那些宗室老爺的脾氣,你們也能想像得到,天天到我那大吵大鬧,甚至還動手打人,弄得衙門烏煙瘴氣。我費了老鼻子勁,才把他們安撫住——我告訴他們,年前就會有個結果,現在離過年還有半個多月……」沈默說著苦笑一聲道:「不能再拖了,好歹得先有個對策,把這個年關過去。不然這幫天不怕、地不怕的滾刀肉,還指不定干出什麼事兒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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