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嚴冬過盡綻春蕾 第六百九十六章 奪帝

六月北京城就像被燒透了的磚窯,到了晚上還是處處乾燥、處處燙手,街上的柳樹像病了似的,葉子掛著層灰土在枝上打著卷。枝條一動也懶得動,地上泛著熾人的熱氣,狗趴在樹下拚命的吐舌頭,騾馬的鼻孔張得特別大,像是在問,為什麼晚上還這麼熱?

街上看不到納涼的人,因為外面比屋裡還熱,人們寧肯在屋裡,富人用地窖里的冰塊、窮人從井裡打上冰涼的井水,想盡一切辦法消暑。就這樣,還有不少人熱得中了暑,或是發痧,甚至被活活熱死。整個城市陷入一片沉悶的寂靜中,就連知了也熱的不願開口。

「啊……」一個痛苦尖叫的女聲,劃破寂靜,響徹裕王府的夜空。

後府寢宮中,雕龍畫鳳的大床上,錦被散亂、玉體橫斜。頭髮散亂的李妃娘娘,滿是汗水的上身。大汗淋漓的向上挺著,一隻右手死死握住陪伴她的蘇雪的手臂,在經過九個月多的孕育後,她終於今天臨盆了。

蘇雪被抓得生疼,可能胳膊已經破了,但她毫無所覺,一邊給李妃擦著汗,一邊不停的安慰道:「一會兒就好了,再堅持一下,你就要做媽媽了……」

「菩薩保佑、祖先保佑,會平安的、都沒事的……」在李妃下身接生的嬤嬤也是急得滿頭大汗,連聲道:「王妃,往下使勁,往下使勁啊!!」

李妃的頭髮都被汗浸透了,一縷縷貼在額頭上,雖然已經面色蒼白,筋疲力盡了,還是咬緊了牙,呻吟著努力往下用力。

那痛苦的呻吟和喊叫聲,一聲聲傳到寢宮外室,讓素來安靜的裕王憂急如焚,背著手在屋裡轉來轉去,把對面陪伴他的張居正幾人,晃得都有些暈菜了。

殷士瞻終於憋不住,輕聲安慰道:「王爺,娘娘是足月生產,定會母子平安的,您不要太急……」

「唉,莫非是上天降罪於孤?」裕王停下腳步,一臉難過道:「三個有身孕的妃子兩個小產,李妃戰戰兢兢熬到足月,竟又是難產……」說著看看桌上擺的自鳴鐘,閉眼道:「已經兩個鐘頭了。」

殷士瞻一愣,張居正接過話頭勸道:「王爺寬厚仁慈,孝順節儉,上得天心,下面民意,老天只會保佑王爺,也會護佑王妃母子的。」

裕王點點頭,又嘆口氣道:「我還擔心父皇和高師傅,沈師傅他們,也不知道現在怎樣了,千萬不要遇到什麼不測啊……」三天前,王府收到沈默的急報,告訴他們嚴世蕃的事情,至於伊王的異動,更是於一個月前,便知會了,要他們早做應變。

但是裕王並不是監國,只是以皇子身份留守京師。換句話說,除非皇帝突然駕崩,否則他沒有任何權利,也只能幹著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些事情轉告徐閣老。

徐階立即八百里向皇帝示警,密令京畿守軍一級戰備,並要求河南巡撫對伊王府屬地加強監管、衛所軍隊緊急集中,在洛陽附近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練,以震懾某些人的不法之心。

但誰都知道,大明的衛所軍已經糜爛了,根本指望不上……

不安的感覺籠罩在三人心頭,他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窗欞之外,那遙遠的南方……

※※※※

樊城縣,天上的雨絲毫不見停歇,披著雨衣的嚴世蕃,站在漢水上游的高地上,望著傾瀉而出的洪水,放肆的哈哈大笑起來,甚至壓過了大水的轟鳴聲。

羅龍文打著傘,眺望著遠處王師軍營方向,嘖嘖有聲道:「那裡應該已經亂成一團了吧。」說著心悅誠服道:「東樓公,您真乃神機妙算,就是諸葛再世啊!」

「哼哼。」嚴世蕃得意的臉上肥肉亂顫,指著羅龍文看的方向道:「這世上最厲害的還是智慧,讓陳洪那種蠢材指揮,他就算有千軍萬馬又有何用?」

「陳洪這個蠢材,果然跟東樓公猜得一模一樣,提前一天就到了樊城。」羅龍文道:「您怎麼猜到他會加快速度的?」

「那傢伙是一等一的勢利自私鬼。」嚴世蕃桀桀笑道:「見自己大權在握,肯定不想和我合作,而要獨吞勝利果實的……所以我故意用個假圈套騙他,正好把這個真陷阱掩蓋住!」

「東樓公妙算無敵啊!」羅龍文又贊一句,說著有些可惜道:「只是您為何不把堰口都打開,要是那樣的話,大水驟發,保准把他們都衝去喂王八。」再看看後面的上百艘沙船,上面儘是手持刀槍火銃的武士,他不禁搖頭道:「再把這些人派出去,就可畢其功於一役了。」

「不懂了吧?他們全死了,咱們以後的日子就困難了。」嚴世蕃顯擺地笑道:「這個戰場我研究了半年,現在的水流方向、還有速度,都是經過測算的,方圓三十里內,全都有洪水,誰都跑不出去。」說著在胸前比劃一下道:「以這個水流,到天亮時,應該到胸口這麼高,正好把那些人全都困住了、嚇破了膽。」說著一揮手道:「到時候咱們再引舟過去,誰想獲救,就必須先發誓效忠,豈不比殺了更爽?」又彷彿對自己道:「還有景王,必須找到他,沒有他的話,我拿什麼壓住伊王那個白痴?!」

「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算無遺策嗎?」羅龍文已經陷入了個人崇拜中,嚴世蕃很是受用,放聲笑道:「從今天起,我嚴世蕃又回到歷史舞台,要書寫我自己的本紀了……」

話音未落,大江對岸從東邊衝過來一騎,大聲吼著什麼,但被江水轟鳴聲掩蓋,根本聽不見。一艘沙船過去,費了好大得勁,才將他接過來,跑到嚴世蕃面前道:「啟稟主公,他們,他們在下游建起一座浮橋!已經開始陸續過河了!」

「放屁。」嚴世蕃彷彿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嗷嗷叫道:「難道他們是神仙嗎?這麼短時間就能架起座橋?」

「屬下親眼所見!」那探子道:「他們用一些木箱子連成一塊,變戲法似的就整出一座浮橋來!」

「不管是不是真的。」羅龍文回過神來道:「東樓公,給我些兵力,屬下將那浮橋毀了去!」

「去吧。」嚴世蕃的獨目放射出幽怨的光,彷彿被甩了的怨婦一般,咬牙切齒道:「給你十艘船,不,二十艘,將任何能過江的東西,全給我拆光!」

「得令!」羅龍文領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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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沈默也率領上千軍士返回了營地,地上的水已經沒過人的腳脖子,且明顯有上漲的趨勢。只見衣衫不整的官兵們,無頭蒼蠅似的亂竄,帥找不著將、將找不到兵,不時有人跌倒,被踐踏而死,整個軍營亂成了一鍋粥。

得益於在混堂司送水的經歷,沈默對大營的格局稔熟之極,帶著一干軍士,如游魚般穿梭在輪換的映中,七拐八扭的便到了皇帝的駐蹕所在,正碰見一群戴尖帽、著褐衣的東廠番子,簇擁著全身戎裝的陳洪,從皇帳中湧出來。

沈默眼見,看到陳洪身後一個東廠頭目,背著個用被子蓋著的人,兩個太醫緊緊跟在後面,目光全放在那被背著的人身上。

陳洪也看見沈默,但此時此地,並不打算跟他算賬,帶人拐個彎,想要避開他們。

沈默正要命人阻攔,卻見又一隊人馬,從那個方向過來,正好把陳洪堵住。

「什麼人敢擋陳公公的駕!」東廠番子拔動兵器道。

那些人也毫不示弱,也亮出兵器,嚴陣以待。便聽其陣中一個憤怒的聲音道:「陳洪,你把我瞞的好苦啊!快把我父皇交出來!」

陳洪聞言瞳孔一縮,目光便落在那人,還有他身邊的一個只穿著白紗中單的老者身上,立刻明白了是怎麼回事兒,他努力以平靜的語調道:「我當誰呢,原來是景王爺和袁閣老,皇上就在這兒好好的,有什麼話,咱們先轉移到安全地帶再說。」

「你先把父皇交出來!」景王根本不跟他叨叨,道:「父皇在我這個當兒子的這兒,比在你這個奴才那安全!」

如今這個局面,嘉靖已然是陳洪最後的救命稻草了,哪能給他呀?便咬牙道:「休想!」說著一揮手道:「我們走!」

原來那袁煒見軍營被大水泡了,終於知道自己被算計了,立馬找到景王,跟他說明實情,兩人便帶著衛隊急匆匆過來,想要搶到皇帝……正如陳洪一樣,嘉靖也是他們的救命稻草,是以景王絕對不會放棄的,咬牙切齒道:「上……」

有道是物以類聚,景王狂悖的性子,著實吸引了一批亡命之徒,加入到他王府之中,聽到命令,想都沒想,便叫囂著衝上去,跟東廠番子殺做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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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雙方真刀真槍幹起來了,跟著沈默前來的武驤左衛官兵,登時膽兒寒了……他們本是在用餐,被東寧伯忽悠起來,然後卯足了勁兒干工程,就算原來有人穿著盔甲、帶著武器,也早不知丟到哪裡去了,就這麼赤手空拳的上前送死?給再多的錢也不幹。

好在沈默並不為難他們,朗聲道:「武驤左衛的弟兄們,你們立刻散開,尋找諸位大人,把他們帶到河對岸去……」頓一頓,還得補充一句道:「可按品級領賞!最高五百兩!」

這正對了一干兵士的心思,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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