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嚴冬過盡綻春蕾 第六百七十六章 海

天藍藍海藍藍,成群的海鷗追逐著海船,海風吹過甲板,帶來了微鹹的海風,讓人心曠神怡。站在船頭極目遠眺,海天一色,無邊無垠,令人倍感世界之遼闊,為人之渺小,心中自然升騰起,許多的感慨。

因是離開了大陸,也就擺脫了規矩,沈默赤著腳、穿一襲寬大的葛袍,也沒有束髮,一頭烏黑的長髮隨風飛舞,加之他那淡然出塵的神態,讓人覺著就差手裡再拿個橫笛、蒲扇之類,便能飄然成仙了。

沙勿略站在他的身後,看著這位年輕的明國大人,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多,但這個年輕人那種溫潤如玉的氣質,優雅睿智的談吐,以及那場激動人心的偉大演講。都讓這位見多識廣的歐洲神父心折不已,雖然他見多識廣,接觸許許多多優秀的大人物,卻沒有任何一個,在這麼年輕的時候,能有這種氣度。

「真像聖子年輕時啊……」沙勿略胡思亂想道:「也許他就是東方的聖子……」

沈默一直沒有回頭,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人類從蒙昧走向文明,經歷了成千上萬年的綿長歲月,在這個過程中,多少文明交替興衰,化成了歷史的塵埃,只有華夏文明,儘管也遭遇過榮辱沉浮,但始終保持在世界的前列,近兩千年來更是獨領風騷,一直為世界所仰慕,驕傲且自豪著。

但是現在,全人類的歷史到了一個轉折點——海洋時代到來了,它將改變過往的一切,強弱將重新洗牌,優劣被重新定義,在這個過程中,曾經弱小的國家可能乘勢而起,稱霸世界,曾經強大的國家可能淪為魚肉,就此沉淪。這是個不管你的歷史有多輝煌,只看你有沒有決心深入海洋,有沒有能力贏得海上霸權的大航海時代!

很遺憾,在沈默前世的那段歷史中,中國沒有做好,雖然隆慶開海後,大明已經參與進海上貿易,賺取源源不斷的巨額財富,但這些財富沒有被中央政府享用,使得國家對海上貿易興趣缺缺,甚至時不時的加以限制。到了清朝,異族統治者從沒將漢人與自己看成同類,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讓他們將船隻出海,看成是漢人逃離自己的統治,支配著他們始終不移的執行嚴厲海禁,從此閉關鎖國,夜郎自大,徹底的被世界拋在後面,終於造就了華夏前所未有之屈辱沉淪的歷史……

事情果真無可救藥了嗎?沈默不這樣認為,至少在明朝嘉靖年間,大明仍然是開明而自信的,仍然有著無限希望!這也是沈默能夠一直奮鬥的心理支柱。就像師叔唐順之說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不是一個成熟政治家該有的行為,要做的,必須是有可能實現的。」

有可能實現嗎?有!

其實,我華夏的航海一直領先於世界,宋朝便可以遠涉重洋,船隊到達波斯灣,賺取無盡的財富。本朝初年更可以造出四十多丈長的巨艦,組成二三百艘軍艦、兩三萬兵力的特混艦隊,無論航行在什麼地方,鄭和率領的大明船隊在當時都是唯一強大的、不可挑戰的力量,換句話說,鄭和在大洋上混的時候,什麼哥倫布、麥哲倫,還都在姥姥肚子里吃奶呢。大明的艦隊在海上耀武揚威時,什麼海上馬車夫、無敵艦隊之流,還是森林裡的樹呢。

雖然宣德八年,西元1433年,鄭和最後一次下西洋歸來後,船隊再也沒有起錨,鄭和航海圖等官方文檔也在朝廷關於下西洋的是非之爭中,被當時的兵部尚書劉大夏焚毀,大明的海軍就衰落了,但水平仍在水準之上,誰也不敢來海上挑釁,君不見倭寇氣焰如此囂張,卻從不敢跟明軍在海上交戰;西班牙、佛郎機人縱橫四洋,卻只得乖乖地跟大明做生意……這還是大明海軍最衰弱的時刻。

「我華夏文明,自三皇五帝起,一路上揚,至趙宋肇極。而後逐漸式微迄今……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不振作,必將落後於泰西列強——君不見西人戰艦已揚帆四海,火炮、造船、航海,皆有我大明所不及。若仍不夢醒,我大明萬裏海疆,皆為他土,沿海富庶,化作焦土。無強大之海軍,便被欺凌魚肉,無強大之海軍,便被奸淫擄掠,我華夏男兒,豈能容忍祖先蒙垢,妻兒受辱?當此時,振奮大明,重塑漢唐雄風,必起于海洋!海軍!」在海上航行中,沈默寫下了《海洋時代》的開篇,伴著起伏的海浪,他的心潮澎湃,思緒飛轉,在構思著大明走向海洋的道路,這條路雖然註定艱辛。雖然很可能失敗,但他還是毅然決然的踏上去,哪怕倒下,也要在面朝海洋的方向;哪怕成為千古罪人,也要把這個陸上民族,拖下水去!!

堅定了自己的意志,沈默的表情堅毅起來,他詳細地向沙勿略了解,歐洲諸國的海軍水平,殖民狀況。原來此時,開啟大航海時代的恩里克王子已經逝世正好一百年,達伽瑪開闢了西歐直通印度的新航線,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麥哲倫的全球航行已經完成,這些偉大的名字全都已經作古,換來的是,佛朗機人在非洲、印度西部,西班牙人在南美大肆殖民掠奪。

所以現在的海洋,還是的西班牙和佛朗機人的天下,至於未來的列強,英國伊麗莎白一世女王剛剛即位,還搞不明白將來的路在何方,甚至十分厭惡那些骯髒罪惡的海盜;尼德蘭革命正在醞釀,荷蘭還沒有誕生;而法國皇帝亨利九世剛剛即位,他那強勢而野心勃勃的母親凱瑟琳,將讓這個國家陷入二十年的內亂之中,總體來說,英荷法三強,還處於打醬油的狀態,起點並不比大明高多少。

搞清楚這些,沈默的心熱切起來,他要催促大明趕上去,一定不能錯過第二波行情。

※※※※

海上航行第二天,沈默正在與沙勿略共進晚餐,三尺在門口給他遞個顏色,沈默了解地點點頭,道:「今天嘴裡淡出鳥來,把我那瓶珍藏的好酒拿來。」

三尺便將個精緻的酒瓶子端上來,打開蓋子就飄出馥郁的酒香,讓沙勿略暗暗抽動鼻子,沈默接過酒瓶,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忘了問,傳教士可以飲酒嗎?」

沙勿略笑道:「只要不作出影響神職人員形象的事,不醉酒酗酒就可以了。」說著還解釋似的道:「其實原先我是不喝酒的,但常年海上旅行,不喝一點的話……」

「喝一點酒,對關節有好處。」沈默了解的笑笑。便給沙勿略斟滿一杯道:「這是當年東南總督送給我的,只剩這一瓶了,咱們把它喝出來。」

沙勿略高興道:「那就不客氣了。」於是兩人幹了一杯又一杯,不一會兒,沙勿略便醉眼朦朧,咂嘴道:「我的酒量,怎麼變小了?」

沈默微笑道:「是因為這酒太好了。」

「哦……」沙勿略點點頭,便一頭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起來。

沈默叫他兩聲,見毫無反應,便對三尺點點頭,三尺於是上前,把沙勿略扶起來,和另一個侍衛將他架到艙底去了。

過不一會兒,三尺回來,沈默問道:「沒問題吧?」

「大人放心吧,這是李先生留下的千日醉。」三尺拍胸脯道:「雖然滴得少,但睡個兩三天沒問題。」

「我是問他沒事兒吧?」沈默道。

「沒事兒。」三尺笑道:「您忘了么?當年您也喝過,那次李太醫下得量,可比這次多多了。」

「那還行。」沈默點點頭,正色道:「他們來了嗎?」

「已經跟他們的前哨船接上頭了。」三尺道:「那傢伙神出鬼沒,也不知什麼時候出現。」

「呵呵,該來的總會來。」

「不過他們要求,到他們船上談,說我們的船太小了,不如他們的寬敞。」

「去哪談都一樣。」沈默渾不在意道:「這茫茫大海,都是他的天地,想對付我的話,在哪都一樣。」說著輕聲吩咐道:「幫我更衣吧。」

「是。」三尺趕緊幫著沈默梳頭穿鞋,套好剪裁得體的布袍子,當頭髮被烏紗罩起來,沈默輕嘆一聲道:「感覺一切的壓力,又回到身上了。」

三尺輕聲笑道:「大人,有壓力的該是他,就算談不成,咱們也沒損失。」

沈默搖搖頭,淡淡道:「你不懂的。」

※※※※

來到船頭等了許久,才看到一艘巨艦出現在海天相接的地方,距離越近,那大船就顯得越大,當靠近沈默的雙層海船時,就像一座大山壓過來,非得昂著頭才能看到人家的下層甲板,至於上面幾層,根本就看不到,恐怕也就比鄭和寶船小一些吧,壓迫感十足。再看那船上,每一層都站滿了手持武器、衣甲鮮明、隊列整齊的壯漢,這一船,最少得兩千人。

沈默不禁搖搖頭,自己的船上,船夫加衛士不足三十人,也不知對方弄這麼多人幹啥。

正在瞎琢磨呢,便聽到船上三聲炮響,然後是嗚嗚的號角聲,接著滿船的漢子一起發出吶喊聲,震得他兩耳嗡嗡直響,心說這是幹什麼呀?給我下馬威啊?

這一陣敲鑼打鼓過去,才聽到船上有人大喊道:「請貴客登船!」然後懸梯放下。

但看到那三丈高的軟體,三尺犯了難,這玩意兒在海上晃晃悠悠,怎麼能讓大人爬呢?萬一不小心一腳踏空,或者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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