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鬼哭神嘯朝天號 第五百六十五章 大發明

一隻老鴰兀立在書房外的古樹上,歪頭斜眼,看著裡面的兩個人。

沈默微笑道:「說實話,下官很為部堂大人的處境擔憂。」

「此言何意?」歐陽必進不動聲色地問道。

「您兢兢業業幾十年,朝野上下的口碑向來上佳。」沈默輕聲道:「下官實在不忍心,看您晚節不保,累及子孫啊……」

歐陽必進沒有繼續問下去,面色冷靜的沉默片刻,摸一下後腦勺,露出一絲苦笑道:「老夫年將七十,乞骸骨的奏章都寫好了,實在不想摻和進朝堂的風風雨雨,如果沈大人想藉此拉我到你們這邊,跟嚴黨較量的話,那老夫只能說一聲:『抱歉,實在恕難從命了。』」

沈默笑著搖頭道:「部堂大人多慮了,下官並沒有存著利用您的心思,恰恰相反……」又輕嘆一聲道:「就像方才說的,下官堅持認為,大明不缺夸夸其談的清流,缺的就是您這種腳踏實地,願意俯下身子做一些事情的官員。只有您這樣的人多了,才能扭轉大明朝,只重道德文章,不重實用之學的不良風氣。像您這樣寶貴的財富,不能犧牲在無謂的朝爭上……」最後才沉聲道:「眼下嚴黨覆滅在即,您老也危在旦夕,下官懇請部堂,早早抽身去蘇州上任吧。」

「明年正月我就致仕了。」歐陽必進點點頭道:「到時候我把奏章一遞,就去蘇州……看看,不到仨月的時間,耽誤不了你的事兒吧?」沒經過反覆斟酌便草率答應,從來不是一名成熟官員的作風。

「我這邊當然耽誤不了。」沈默道:「但是部堂,您可就耽誤了……到時候很可能陛下不會批准您的辭呈,所以還請部堂稍早一些請辭吧。」

「為什麼不批准?」歐陽必進道:「七十致仕是很正常的,而且我又不是嚴閣老、方部堂那樣的寵臣,陛下沒必要為我破例的。」

「嚴閣老會請陛下破例的!」沈默語氣肯定道。

「嚴閣老,呵呵……」歐陽必進搖搖頭,頓一頓道:「今非昔比了……」在他看來,嚴世蕃折騰的越歡實,嚴黨在皇帝眼裡就越不受待見,加之這一年,嚴嵩幾乎全陪著患病的夫人,對皇帝的侍奉難免不像原先那麼勤力,所以跟嘉靖的關係,也慢慢有些疏遠。

反正歐陽必進能感覺到,若是自己上書的話,陛下多半不會真心挽留。而會讓自己退休回家的,所以沒必要多此一舉,省得讓老姐姐傷心。

沈默見無法說服他,嘆息一聲道:「部堂到底在顧慮什麼?您分明是答應過下官,只要力所能及,且不違法的事情,便會照做的。現在讓您提前幾天致仕,是讓您違法了,還是您根本無法做到?」

「沒有違法,我也不是做不到,但是……」歐陽必進嘆口氣道:「不妨實話告訴你,我那老姐姐已經日薄西山了,作為她在世上唯一的親人,在這個時候,我實在無法棄她而去……」

「什麼?尊姐已經……了嗎?」沈默故作驚訝道:「那您更加不能遲疑,必須速速離京,不然不光部堂您,就連歐陽家,都要跟著遭殃的!」

「哦……」歐陽必進緩緩問道:「為什麼?」

「請問部堂大人。」沈默問他道:「嚴黨現在的核心是誰?」

「盡人皆知。」歐陽必進道:「嚴東樓也。」

「如果令姐仙逝,嚴東樓作為獨子,按律要回鄉守孝三年。」沈默沉聲道:「對於嚴閣老現在的情形,部堂應該比我更清楚,您認為離了嚴世蕃,他能完成得了那些玄妙深奧的青詞?能破譯得了陛下的種種暗語?能應付得了紛繁複雜的局面?」

接連三個問句,讓歐陽必進無言以對,他也猛然發現,嚴嵩就要麻煩了……因為就像沈默說的,青詞是嚴世蕃寫的,主意是嚴世蕃出的,嚴黨內外也都是嚴世蕃操持著,一旦他要是去守靈,老邁昏聵的嚴閣老如何能應付得了,磨刀霍霍的徐閣老呢?

一旦嚴嵩倒霉,自己身為他的妻弟,必然被殃及,他可深知那幫御史言官,多少年來被嚴黨欺壓慘了,若是有機會可以報仇,是絕不會放過機會,痛打落水狗的。

如此一想,歐陽必進的背上竟全是冷汗……這個年代,個人的榮辱與家族的興衰是緊密聯繫的,如果自己這個吉安歐陽氏的支柱倒下,那整個家族的命運都會不可避免的走向低谷。這樣的結果,是歐陽必進絕對不願看到的。

※※※※

看到他的面色陰晴變幻,沈默知道關鍵的時候到了,但此刻他不能插言,因為像歐陽必進這樣的大人物,都有獨立判斷的能力,只消把情況擺在他面前,讓他自己判斷就行了。如果說的太多,反而會適得其反。

沈默相信歐陽必進與嚴黨並不一心,遇到事情也不可能從嚴黨的角度出發,而只會考慮歐陽家如何。而他之所以有這樣的判斷,是因為從相關資料看,歐陽必進曾經十幾年不上嚴家門,有這麼個炙手可熱的姐夫,卻形同陌路,這絕對不是什麼小矛盾、小摩擦,唯一的解釋,便是兩人理念有異,道不同所以不相與謀!

這時,那老鴰終於受不了無聊,「呱……」地一聲聒噪,展翅飛了出去,撕碎了院中的寂靜,也打破了屋裡人的沉默。

「請沈大人實話實說。」歐陽必進沉聲道:「你所圖為何?」

「方才跟您說過,在蘇州研究院這個項目上,寒家已經投入了好幾十萬兩銀子,卻始終沒有什麼產出,所以我壓力很大。」沈默一臉「坦然」道:「不瞞部堂說,建院初期的影子,全是從我岳家出的,當初我向岳父大人鼓吹什麼『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我們這種研究,又是直接面向工農生產,只要有成果轉化為實際應用,就能創造源源不斷的財富。」說著不好意思地笑笑道:「所以才鼓動我岳父出資,建了這個蘇州研究院。」

「後來我又利用職務之便,邀請蘇州的大戶入股,那些人一半相信我的鼓吹,一半也是不敢拒絕一個巡撫的要求。」說到這,沈默看一眼歐陽必進道:「還請部堂大人不要揭發……」以職務之便,要挾大戶入股,定然是違法了,足夠御史參他一本了。

人總是相信,沒人會編造對自己不利的謊言,所以一旦聽到有人「自爆痛腳」,就覺著這不可能是假話。沈默這樣說,正是利用了這一心理,讓歐陽必進相信自己。

果然,見歐陽必進的臉上,浮現出理解的神色,道:「這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至於方法上嘛,雖然值得商榷,但不應被指責。」

沈默一臉感動道:「謝部堂體諒。不過那研究院建成數載,光往裡砸錢,卻幾乎沒有掙錢。」沈默無奈地嘆口氣道:「若是老沒有起色,就算我老岳父能忍,那些入股的大戶也要架秧子了,畢竟人走茶涼,我已經離開蘇州大半年了。」

歐陽必進有些明白了,緩緩道:「你希望我去給你鎮場子?」

「正是如此,我需要一個光榮致仕的吏部尚書!」沈默正色道:「而不是一個被革職遣返,灰溜溜的帶罪之人,那對那些人來說,毫無震懾作用!」他知道火候到了,是亮出底牌的時候了,便一臉狂熱道:「我需要的是時間,人才,和寬鬆的環境,只要給我這三樣東西,必然可以創造出震古爍今的奇蹟,徹底改變這個世界,讓我們的名字,與那些上古大賢並立!」

「哦,沈大人哪來這麼大信心?」歐陽必進道:「不是說,研究院這些年什麼都沒搗鼓出來嗎?」

「那是我在鍛煉隊伍!」沈默大言不慚道:「那些小打小鬧不算什麼,一切還沒有開始呢!現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就等部堂攜秘籍南下,創千年未有之大發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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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秘籍?」歐陽必進眼睛亮起來了:「難道是?」

「不錯!」沈默點頭道:「那一對木牛流馬,正是我照著那本秘籍上的記載,仿製出來的!」說著竟哂笑一聲道:「但比起這件大發明來,那木牛流馬不啻於孩童玩物,就沒有什麼價值了!」

「什麼發明如此神奇?」歐陽必進的好奇心徹底被勾起來了,連番催促道:「快給我看看。」

「現在當然看不到。」沈默兩手一攤道:「還等著部堂大人您去研究呢。」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精緻的檀木盒,輕輕地摸索著表面,面色鄭重道:「這是我亡故的師叔唐荊川公的遺作。荊川公天資過人,學識淵博,上解天文,下通地理,乃是當之無愧的大學者。」

這個歐陽必進自然不會反對,點頭道:「不錯,他可以說得上是當世第一大儒,可惜英年早逝。」

「但他傳給我六部天書,是他畢生心血、天人合一的結晶。」沈默輕輕打開那盒子,目光柔和道:「這是我唐師叔永存世間的瑰寶,命我傳於有緣之人。」說著看一眼南方道:「其中一本《兵部》,我已經傳給了戚繼光,他的『鴛鴦陣』便是從那本書中悟出的。」

「什麼?」歐陽必進這下徹底重視起來,失聲道:「真的嗎?」這些年來,戚繼光的威名,已經傳遍了整個神州,令倭寇聞風喪膽——根據兵部的記載,自嘉靖三十七年起,戚繼光率其所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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