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鬼哭神嘯朝天號 第五百五十五章 勝負

夜幕深沉,天色漸晚,聚賢樓中的國子監眾人漸漸有了酒,加之「高閻王」已走,壓迫感頓去,言談間便開始放肆起來。

話題繞來繞去,怎麼也繞不開當下的朝局,他們開始討論起嚴徐兩黨的鬥爭了。雖然這些官員中清流居多,支持徐階也多,但讓沈默沒想到的是,他們竟然全部認為徐黨將在這場鬥爭中取勝!

「難道徐階的群眾基礎這麼牢固了?」沈默暗暗嘀咕道,便繼續仔細聽下去,終於發現了這些人的信心之源,卻讓他啼笑皆非……因為他們認為徐階定會取代嚴嵩的依據,竟然是一首近來頗為流行的童謠:

「高山蔽日月,合不利;人弋連工公,由水木!」一共十六個字,一看就是那種為了某種目的而編湊的讖謠。對於猜謎高手沈默來說,這玩意兒實在沒搞頭——第一句「高山蔽日月、合不利」,看字面意思,是說高山會遮蔽日月,所以高山和日月不宜湊在一起。再稍一深究——高山為嵩,日月為明,「合不利」的意思是「分宜」,結合字面意思看,便可得到謎底曰:分宜的嵩會讓日月不明,所以不能在一起。

第二句,「人弋連工公,由水木」就更沒意思了——人弋為代,木公為松,水工為江,加上那個「由」字,便能拼出四個字道:「由松江代」。

把一二句連起來,這讖謠的意思,便是分宜的嵩對大明不利,應當由松江代。分宜的嵩是誰?嚴嵩嚴分宜也,松江者何人?徐階徐華亭焉!

在這個年代,讖謠有著神秘的力量,可以左右輿論的方向,比如古代那「阿房阿房亡始皇」,國初那「莫道石人一隻眼,挑動黃河天下反」,都是運用讖謠的經典案例。

但沈默知道,這玩意兒不會從天上掉下來,也不會從石頭縫裡蹦出來,而是有心人為達到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而編造出來哄騙世人的。他心中不由暗暗冷笑,看來徐閣老這次是勢在必得了。竟然連用讖謠造輿論的方法都使出來了,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

但又不得不佩服徐閣老,果然是拿捏分寸的行家!其實一句讖謠並不會讓徐階取代嚴嵩,如果在嚴黨如日中天的時候拋出來,很可能不僅沒有作用,還會找來災禍。但嚴嵩雨中跪金殿的事情已經傳開了,還有嚴世蕃被逐出相府,這一系列的打擊讓嚴黨人心惶惶。徐階此刻才拋出這讖謠,既可以讓嚴黨更加混亂,也可以使己方士氣高昂,更重要的,還能爭取到許多騎牆派的支持,效果自然立竿見影。

在徐黨使出吃奶的力氣造勢之下,嚴黨分子終於人人自危,心道:天涼好個秋……

這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黑雲壓城城欲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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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廷推,就在這樣一種氣氛下開始了。

當沈默從家裡出來,到了西苑門外時,朝中大員們已經到了很多,放眼望去,一水兒全是大紅袍。且涇渭分明的分成了三個人群。沈默仔細分辨,站在左邊那一撥,有萬采有何賓,顯然是嚴黨一夥,右邊一團自然是徐黨了,人數竟不少於嚴黨。

還有一波人數較少,他看到高拱、方鈍都在裡面,心說這應該是中立派了。

沈默正在躊躇該怎麼站隊時,高拱也看到他,便招呼他過去,倒省得他繼續猶豫了。

沈默便走過去,向幾位大人團團施禮,高拱笑著介紹道:「諸位大人,這是新任國子監祭酒,不過人你們肯定早認識了。」

方鈍等人頷首笑道:「沈狀元的大名婦孺皆知,我等就是再孤陋寡聞,也是認識的。」沈默謙遜幾句,便低調的站在一邊,聽幾位大人對待會兒的廷推交換意見,讓他意外的是,在這些個中立的官員心中,徐閣老的口碑,並不比嚴閣老強到哪裡去。這些人普遍持一個觀點,那就是這兩位大人禿子別笑和尚,其實一般模樣。

他還聽諸位大人感嘆,今年政壇變動特別劇烈,往年總是死水無波的六部九卿,短短數月之內,已經有原刑部尚書何鰲,原禮部尚書趙貞吉、吳山,原吏部尚書吳鵬,原蘇松巡撫鄢懋卿,五名部堂高官相繼離去……這一切充分證明,嚴黨和徐黨之間的搏鬥,已經到了何等激烈的程度。

更可怕的是,這才是風暴的前兆,真正的廝殺還在後頭呢……

沈默正在認真聽著,突然感到人群一陣騷動,便被好奇心驅使著看去,只見嚴閣老和徐閣老的轎子,從東西大道上相向而來,幾乎是同時到達了西苑門前,兩家的轎夫能把分寸拿捏成這樣,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

在眾人的注視下,有那麼好幾息的時間,兩邊的轎子都沒有任何動靜,彷彿都睡著了一般。

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東邊的轎簾先掀開了,露出徐閣老那張精明幹練的老臉,他的目光望著對面紋絲不動的轎子,微不可察的輕嘆口氣,對身邊人道:「迎一迎吧。」便在家人的攙扶下下了轎子,徒步向迎面的那乘轎子走去。

見徐階下轎走過來,對面那轎子也動了……轎簾掀開。鬚眉皆白的嚴閣老蒼聲對嚴年道:「快,扶我下來。」

站在轎邊的嚴年,連忙伸手扶住了老首輔。

嚴嵩下得轎來,徐階也走到了他的面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閣老早啊!」

嚴嵩也毫不怠慢的還禮道:「好啊,閣老好啊。」

徐階很自然替下嚴年,攙起了嚴嵩的右臂道:「嚴鵠他祖母好些了嗎?」「嚴鵠他祖母」指的是歐陽氏,徐階將長子徐蟠的女兒,嫁給嚴嵩的孫子為妾,所以會有這層稱呼。

嚴嵩搖搖頭,嘆口氣道:「還是老樣子。唉,撐一天算一天吧。」說著看徐階一眼道:「我不也是一樣?過了正月就是八十三了,也該向皇上告老還鄉了。」

這話徐階不知聽了多少遍……當初嚴嵩七十的時候就說過,之後每年都會提起,至今已經說了十多年,卻仍然占著茅棚不屙屎,所以鬼才會再信他呢。但嘴上還要道:「可別!」一邊攙著嚴嵩往宮門口走去,一邊笑道:「閣老長命百歲,您老最少得再伺候皇上二十年呢。」

嚴嵩搖頭笑笑,還未說話,一個帶著恨意的聲音卻插言道:「真還干二十年,有些人就要恨死我們了!」能這麼大膽子,敢在兩位大佬交談時插話的,除了嚴世蕃也沒別人了。

徐階呵呵笑道:「小閣老多心了,您問問滿朝百官,誰不是盼著閣老長命百歲呢?」

「什麼小閣老!」嚴世蕃毫不客氣的打斷道:「我怎麼沒聽說過,咱們大明朝還有這官職?」

徐階的面色不由有些尷尬……這稱呼已經叫了好多年,以至於在所有非正式場合,人們都以此稱呼嚴世蕃,他也不例外。誰知這嚴世蕃竟翻臉不認賬,鬧得徐閣老好大的下不來台。

徐階不知道,嚴世蕃已經被陳洪警告過了,哪裡還敢用這個頭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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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兩人僵了,嚴嵩緩緩道:「百官正看著我們呢,和衷共濟,和衷共濟。」這時眾官員也迎上來,將兩人隔開,這個小插曲也就過去了。

過了不長時間,宮門樓上一聲悠揚的鐘響,大臣們便都住了聲,分左右進入西苑,在玉熙宮正殿中列班,沈默作為官位最小、年資也最小的小字輩,當仁不讓的站在了最後一排,再往後一步就是殿外了。

跟著眾大人跪下,山呼「萬歲萬歲萬萬歲」時,他用笏板擋著臉,偷瞧御階上面,只見空空蕩蕩,皇帝果然不在。

大人們跪了一會兒,才有個太監的聲音道:「有上諭,今日廷推由大學士嚴嵩、徐階主持,爾等需秉承公心,為國薦材,不得徇私,欽此。」

「臣等接旨……」又是一陣山呼道。

「諸位大人請起吧。」那太監道:「咱家就不打擾你們議事了,雜家告退了。」說著一施禮,一甩拂塵便翩然而去。

「李公公慢走……」原來是司禮監大璫李芳。

待李芳走後,嚴嵩坐在錦墩上,垂眉閉目道:「請徐閣老主持吧。」

徐階沒有像往常那樣推辭,而是恭聲道:「遵首輔命。」說罷直起腰來,目光掃過眾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頓時散發出來,只聽他用帶著松江口音的官話,慢而吐字清晰道:「諸位,吏部已經提請內閣,罷免了禮部尚書吳山,蘇松巡撫鄢懋卿的職務,按例咱們應該為國薦賢,為主分憂,所以請各位暢所欲言吧。」

眾人卻不會隨便發言,因為在廷推之前幾天,各派就已經選定各自的人選,到時候也就是這些能爭一爭,你要是隨便提一個,絕對是毫無用處,而且還自取其辱。

所以歸根結底,還是嚴徐兩黨的鬥爭,別人根本摻和不上。是徐黨趁勢追擊,就此確立勝局,還是嚴黨不甘失敗,奮力反擊?沈默在邊上拭目以待。

突然感到腦後一陣涼颼颼,沈默回頭看看,原來殿門是大敞著的,自己又站在個門口,自然成了深秋冷風的第一問候對象,不由縮縮脖子,看看烏雲密布的天空,他突然浮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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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暫的沉默後,銳意進取的徐黨分子打破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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