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鬼哭神嘯朝天號 第五百三十七章 神醫進京

聽了沈默的話,陸炳突然笑道:「給你講個事兒吧,這事兒極為隱秘,幾乎沒有人知道。」

沈默道:「秘密知道得多了,會睡不好覺的。」

「所以我才得跟你說道說道。」陸炳洒然一笑道:「你知道陛下為什麼沒給景王的兒子起名嗎?」

「不知道。」沈默搖搖頭道:「皇家的事情,我哪裡知道。」

「不起名就沒法入宗譜玉牒,就不算是得到認可的世子。」陸炳沉聲道:「雖然皇上修得天道,已經看淡了親情,但如此嚴厲的對待景王,還是第一次。」

「那是為什麼?」沈默終於忍不住問道:「怎麼說也是第三代的唯一繼承人,這是皇家的大好事啊。」

「是啊,本來是件大好事,陛下原先也是很高興的。」陸炳道:「可是因為一個人的一句話,一下子全變了。」

「什麼話威力這麼大?」沈默輕聲問道。

「那句話是個很平常的提議,不過是為已故的盧靖妃娘娘請上尊號。」陸炳輕聲道:「但就是這句話,讓景王的兒子為陛下所厭。」

「這是何故?」沈默一下沒反應過來。

「呵呵,盧靖妃是去年正月薨了的。」陸炳淡淡一笑道:「景王的兒子卻在今年五月出生,你說有什麼問題?」

「熱孝期間行房……」沈默終於明白了。

「不錯!」陸炳點頭道:「陛下被勾起思緒,掐指一算,發現景王在為母親守孝期間。居然還不忘和老婆上床,不禁大怒,對這個孫子也自然沒什麼好感。」說著笑笑道:「但萬幸陛下就這一個孫子,所以還不能一棒子打死,便先做冷處理,過段時間看看再說。」

沈默明白陸炳的意思了,輕聲道:「師兄是說,裕王殿下的當務之急,就是誕下世子,便能後來居上?」

「正是如此。」陸炳點頭笑道。

「最後一個問題,是誰向陛下告得這一狀?」沈默輕聲問道:「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到?」

「是徐閣老。」陸炳不賣關子,淡淡道:「你這位座師可是重劍無鋒、大巧不工的高手,遇事多學著點吧。」

「是他……」沈默不禁低呼一聲。沈默知道徐階深通權謀之術、老於縱橫之道,毫不奇怪他能想出這種四兩撥千斤的對策。令他驚訝的是徐階的態度,一直以來,在他心中徐階的形象便不算光輝,他覺著此人過於隱忍,也過於自私,沒有擔當,不肯為任何人出頭,只是一門心思的保住自己的官位,等著參加嚴閣老的追悼會。

像這種得罪人的事情,沈默想破腦袋也不會聯想到徐階頭上,但陸炳不會騙他,所以沈默不禁暗暗警醒,要重新審視一下這位內閣次輔。更重要的,是重新定位與他的關係。

※※※※

從陸炳那裡回來,沈默本想好好教育下兩個寶貝兒子,無奈貴人事忙,裕王府的馮保來了,說王爺很長時間沒見他,十分想念他云云。

沈默只好撇下兒子去見裕王,到了地頭,裕王爺果然是十分親熱,又是讓他吃水果,又是讓他用點心,最後才期期艾艾地問道:「沈先生,那個李太醫什麼時候能到啊?」

沈默聞言輕輕一拍額頭道:「哎呀,我這一入貢院,險些把這茬給忘了。」便道:「李太醫已經入關了,但他那個脾氣王爺也知道,誰也催不得,急也急不得,但早晚也就是這幾日,他必然會來見我的。」

「那就好,那就好。」裕王道:「李太醫一到。千萬第一時間告訴我。」

「那是當然了。」沈默點頭道:「王爺請放心吧。」說這話時,他其實有些心虛,根據他派給李時珍的護衛回報,李大夫已經到了通州,明後日便會到京里來,可是他不敢保證,李時珍會到裕王府上來,所以得先見過了,說服了他,沈默才敢給裕王准信……要不裕王肯定按捺不住,派人去請他,按李時珍那個臭脾氣,估計立刻就要翻臉走人了……

第二天天黑前,李時珍果然到了,沈默親自在城門前相迎,直接把他接到家裡……李時珍說,還是住旅館吧,沈默卻堅決不讓道:「您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若是讓您住在外頭,我們真要羞愧死了。」

李時珍卻不吃他這一套,冷笑道:「我是怕住在你家,被你給賣了還蒙在鼓裡。」

「絕對不會的。」沈默使勁搖頭道:「先生把我想成什麼人了?我可不是那樣的人。」

「你是。」李時珍言簡意賅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跟你這個混蛋打交道。」便堅決道:「去你家坐坐可以,但我還是得住旅館。」

沈默也不惱,只是緊緊抓著李時珍的馬韁,把他領到家裡來。

家裡面若菡早就張羅好了,破天荒的迎到門口,夫妻倆把李時珍請進堂里,奉為上座。又讓阿吉和十分替他倆給李恩公磕頭,就這還歉意道:「若不是朝廷體面,這禮是不該讓孩子們替的。」說著沈默給兩個娃娃遞個眼色,阿吉和十分便顛顛地跑到李時珍的面前,大大長大大短的叫著。

李時珍十分喜歡小孩,兩個娃娃又著實可愛非常,便抱著愛不釋手起來,那張一貫嚴肅的臉上,也綻開會心的笑容。

沈默的心也放下,坐在李時珍下首,邊上只有若菡端茶遞水,也沒有下人伺候。若是旁人,定然受寵若驚,說什麼「怎能勞動弟妹」之類的,但李時珍卻坦然受之,只是低頭與兩個孩子玩,理都不理沈默。

他將兩個小娃娃抱到膝上,便笑道:「哎喲呦,小傢伙可真沉啊,簡直是兩個小胖墩嘛。」

阿吉便盯著李時珍看了一會兒,道:「李大大,你不是好孩子。」

李時珍這個汗啊,笑道:「小鬼頭。我怎麼不好了?」

阿吉便伸出小指頭,戳戳李時珍的腹部道:「你老這麼瘦,肯定是挑食的。」

十分也點頭道:「還這麼黑,肯定老是中午頭出去玩,我媽說,中午要睡午覺的,出去玩會被晒黑了的。」兩個小孩便很認真地勸他道:「媽媽說了,不聽話的小孩不是好小孩,李大大,你就聽話吧。」

李時珍不由啞然失笑,輕輕捏一下兩個小孩的嫩腮。對沈默兩口子笑道:「果然是龍生龍,鳳生鳳,一看就是你們倆的種。」

若菡歉意笑道:「我倆疏於管教,實在是汗顏。」

沈默卻點頭道:「不過他倆說的沒錯,先生確實比年前黑瘦了很多,想來為了《本草綱目》,您遭了很多罪吧。」

說到自己的事業,李時珍才來了興緻,感慨地點頭道:「儘管已經做了面對困難的打算,但確實沒想到,天地之威有那麼大。」說著回憶道:「關外的風雪太厲害了,一颳起風來,就什麼也看不見。身上只要一個縫,沒被皮襖裹嚴實,那風便不要命的鑽進來,吹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樣,撕心裂肺的痛啊!」

阿吉和十分本來全身關注的聽著,聞言小聲道:「比阿爹打屁股還痛嗎?」

李時珍聞言失笑道:「差不多吧。」兩個小孩便露出恐懼的表情,終於知道東北的風雪有多厲害了。

※※※※

為了寫好《本草綱目》,李時珍在一年裡走遍了白山黑水。白天,他踏青山,攀峻岭,採集草藥,製作標本;晚上,他對標本進行分類,整理筆記。訪問了不知多少土醫、巫師、老農、漁民和獵人。對好多藥材,他都信口品嘗,判斷藥性和藥效……其中的艱辛與折磨,並不是沈默這些聽眾能體會得到的。

他們只是聽李時珍講與東北虎對峙,跟女真人周旋,上長白天池、下大興安嶺的歷險故事;聽他講風光綺麗,草木繁茂,古樹參天,野花似海,藥物寶庫般的大森林,功效神奇的五味子,還有那人蔘鹿茸烏拉草……覺著很過癮。一家子全都入了迷,不知不覺竟過了吃飯的點兒,待反應過來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沈默不好意思笑道:「這麼晚了,不好再出去找旅館了,先生還是住下吧。」

李時珍哼一聲道:「又中了你的奸計。」

沈默聞言大喜,道:「孩她媽媽,趕緊上菜,今晚我要陪李先生好好喝兩盅。」李時珍沒辦法,只好既來之、則安之,先飽餐一頓再說。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之後,李時珍終於忍不住道:「你說找到了麻沸散的配方,到底是不是真的?」

「啊……當然啦。」沈默聞言點頭道:「那還有假不成?」他之所以能把李時珍勾引進京,是因為他捎信給李時珍,說自己找到了傳說中「麻沸散」的配方。

《後漢書·華佗傳》載:「若疾髮結於內,針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無所覺,因刳破腹背,抽割積聚。」意思是「麻沸散」是漢代神醫華佗的絕活,傳說可以使病人全身麻醉,從而進行外科手術,其在醫學中的地位,如何渲染都不為過。

然而因為得罪曹操,華佗被捕入獄,他的《青囊經》失傳了,上面所載的麻沸散處方再也無人知曉。後世的醫者無不渴求此方重見天日,然而千年以降仍不可得。沈默便不止一次聽李時珍說過,若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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