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鬼哭神嘯朝天號 第五百二十七章 潛龍

那一天談話結果,除了他們三個誰也不知道。其實沈默兩個答不答應都無所謂,因為當上裕王爺的侍講,就相當於上了高拱的賊船,只能跟他同舟共濟,休想半路下船。

第二天,沈默到國子監上班,還沒開始工作,便被高拱叫去道:「先把手頭的活計放下,跟我去覲見殿下吧。」

「這麼急?」沈默有些吃驚道:「不是說過兩日再說嗎?」

「呵呵,王爺聽說你要來,十分的高興啊,今早便派了王府的太監來催。」高拱用下巴指一指遠處樹蔭下面,果然見一個穿著紫色袍服的中官站在那裡。

「那就趕緊走吧。」沈默毫不怠慢,朝那中官拱拱手,那太監便笑著過來,朝沈默施禮道:「您老就是沈大人吧?奴婢馮保有禮了。」

沈默笑道:「在下正是沈默,馮公公多禮了。」

馮保看一眼高拱,彷彿十分畏懼的樣子,小聲問道:「高公,可以走了嗎?」

高拱哼一聲,點點頭道:「頭前帶路吧。」顯然沒把他當成盤菜。

「是。」馮保一臉小意的應下。便帶著兩人出了內院,請他們坐上王府專門的轎子。

沈默道:「我坐自己的便可以。」

「沈師傅是第一回去我們王府,還是坐我們的吧。」馮保小意笑道。

高拱也淡淡道:「這是他們的規矩,你就別介意了。」沈默便不再說什麼,坐上了王府的明黃轎子。坐進去一看,內里的裝飾極為寒酸,椅子坐著也真硌人,跟他想想的差距真大——他本以為會是豪華座駕,非一般的感受呢。

一路上顫顫巍巍,咯咯吱吱,整個轎子都在呻吟著,讓沈默十分擔心,它會隨時會散架,不由暗自嘀咕,怎麼如此怠慢我?難道是要給我個下馬威?

但當進了王府後,他的疑問便一下消失不見了……大紅大綠的油漆,掩不住木料的廉價,低矮逼仄的院落,哪像是一國親王的府邸?原來不是裕王爺故意寒磣他,而是整個王府都寒磣的不行,實在讓人懷疑,他爹不是他的親爹,奶奶也不是他的親奶奶。

只有進了正殿,感覺才好一些……這大殿的格局擺設,至少能達到江南中等地主家正屋的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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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身穿明黃王服,望之三十多歲的男子,在廳中不停的踱步。反倒是兩個身穿藍袍的中年官員,坐在那裡穩如泰山,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感覺有些酸酸。

突然,聽到外面腳步聲傳來,那王爺便走到門口望去,果然見到高拱、馮保,帶著個陌生的青年官員走了過來。

一看到,他臉上的緊張不安馬上舒緩了許多,開腔道:「老師,您可算又來了。」

高拱苦笑著朝他行禮道:「殿下,臣已經不是王府講官,要不是借著送沈司業過來,此次也沒機會來見您的?」

「哎……」那王爺一臉黯然道:「這破規矩,真要活活折磨死人了。」

高拱陪著他嘆幾口氣,便精神一振,回頭道:「江南,快來拜見裕王殿下。」

沈默便給裕王施以大禮,裕王和藹道:「江先生,快快請起。」

沈默這個汗啊,心說這是哪跟哪啊?我怎麼改姓了?

高拱也一臉尷尬道:「殿下。這是我向您提過的沈默,字拙言,號江南,您貴人多忘事了。」

「哦……瞧我這個記性。」裕王不好意思地笑道:「沈先生,沈先生,本王給你賠不是了。」說著還真的向他拱手行禮。

沈默趕緊遜謝道:「殿下折殺小臣了。」

「快快請起。」

「是。」沈默起身後,又與那兩位官員見禮,一個老相識,是去他家做客過的殷士瞻,字正甫、號棠川,山東濟南人,跟張居正同年,年紀也與之相仿;另一個陳以勤,字逸甫、號松谷,四川南充人,要比殷士瞻大個十來歲,登科也比他們早六年。

陳以勤、殷士瞻、張居正加上新來的沈默,就是目前裕王府的四大講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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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進屋按序就坐,裕王就把陳、殷、沈三個拋在一邊,拉著高拱的手說長道短,從他新納了個姓李的妃子,到前幾天下大雨,衝垮了他府里好幾棟房子,不過好在沒人受傷……事無巨細、林林總總都跟他傾訴,彷彿有說不完的話一般。

沈默幾個插不上嘴,又不能隨便交談,只能坐在那裡一杯接一杯地喝茶,然後就是乾瞪眼。沈默算是明白了,今天早晨那馮太監。根本不是去等自己的,只是奉命去請高拱而已,而自己呢,不過是個由頭幌子罷了。

心中不由自嘲笑道:「哎,倒是我自作多情了。」

好在高拱小心謹慎、不敢多留,聽裕王墨跡了半個時辰,便再也坐不住,要起身告辭。

只見裕王一臉不舍道:「還沒座多會兒呢,吃了飯再走吧。」

高拱苦笑道:「臣下現在不是王府講官,多待下去容易惹人閑話啊。」

裕王最聽師傅的,聞言雖然還是依依不捨,卻也不敢再挽留。

高拱便與裕王起身,沈默三個也跟著起來,卻被他阻止道:「三位留步,不老遠送。」三人知道他倆有體己的話要說,便識趣的沒有跟出去。

高拱與裕王走到院外,到了左右沒人的地方,他小聲囑咐道:「殿下,您切莫怠慢了那沈江南,此人可是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給您拉過來的。」

「哦?他很厲害嗎?」裕王有些不以為然道:「看著很年輕的樣子,比我還小一些吧。」

高拱搖搖頭道:「殿下,切不可以貌取人。我原先跟您說過的話,您都忘了嗎?」

「什麼話?」裕王不解地問道:「您跟我說過什麼?」

高拱心說,這位爺什麼都好,就是整天不知道在想些啥,跟他說什麼都不往心裡去,便嘆口氣道:「他是陛下看重的人……」

「哦……」裕王有些心不在焉道:「我知道了。」

高拱只好下猛葯道:「他有一手青田神算堪比劉伯溫,可以未卜先知,為殿下趨利避害!」

裕王的雙眼一下亮起來,激動道:「有那麼神嗎?」

「就是那麼神!」高拱重重點頭道:「我已經領教過了,確信無疑。」

「那太好了!」裕王終於來了興趣,道:「我可得好好問問他。」

「對嘛。」高拱笑笑道:「想成大事。就得禮賢下士。」

「我曉得了。」裕王開心地笑道,他都有些迫不及待,想要會會那個沈默了。

高拱心中暗嘆一聲,覺著自己的教育著實失敗,為什麼就教不出個真正的王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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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高老師一送走,裕王便興沖沖回到正殿,對等在那裡的陳以勤和殷士瞻道:「陳師傅、殷師傅,你們的課先往後排排,孤先聽沈師傅講一堂。」

陳以勤和殷士瞻有些郁悴,心說白等一上午,一句台詞都沒有,光給人給人當背景了。心裡雖然不快,但也只能來日再找回場子,現在也只有怏怏告退了。

大殿里只剩下裕王和沈默兩個,裕王對沈默道:「沈先生請移步書房。」

「是。」沈默便跟著裕王,轉到後院的書房中,裕王在主位上坐下,沈默向他行禮後,坐在了對面的講台後,略一思考,他淡淡問道:「微臣奉皇上聖旨,為殿下侍講《孟子》,不知殿下對這本書的體悟如何?」

「哦,已經跟著高師傅學過了。」裕王耐著性子道:「雖不敢說精通勝任的微言大義,但也算是倒背如流了。」

「很好。」沈默微笑道:「孟子之言,對君王來說,無異於暮鼓晨鐘,每一句都值得反覆深思,才能警醒補過、好仁惡暴。所以雖然殿下已經滾瓜爛熟,我們還是有必要溫故知新的。」

「先生說的很有道理。」裕王笑笑道:「不過比起《孟子》,孤王還有更感興趣的問題,想要問問先生呢。」

「殿下請講。」沈默淡淡笑道。

「聽說你通陰陽,曉八卦,能未卜先知?」裕王好奇問道。

「這是誰在編排我?」沈默啞然失笑道。

「是高師傅,他說你算命可准了。」裕王道。

沈默笑道:「下官可沒有未卜先知的本事,不過是會些相面的皮毛而已,高大人實在是謬讚了。」

「相面?那也很厲害了。」裕王有些小興奮道:「先生快給孤看看。」

沈默知道不露一手。是鎮不住這王爺了,便笑道:「先請殿下恕在下失禮。」

「我這人很隨和的,平時你盯著我看都不要緊。」裕王笑道:「快看吧。」

沈默這才將視線移到了裕王臉上,見他面色黃中發白,眼袋略略浮腫,雙眼沒有神采,嘴唇也有些發青。再看整個人身體消瘦,腰也有些佝僂,坐在那裡左肩上聳,膝部緊靠,雙腿呈外八字形,看上去有些拘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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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裕王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沈默便對這個人的性格情緒和健康狀況,做出了初步的判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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