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鬼哭神嘯朝天號 第五百零五章 瓦全(下)

西長安街處處王侯府邸,其中規制最高的,卻不是嚴閣老家、更不是徐閣老、甚至不是陸太保家,而是裕王府和景王府兩座親王府邸。

裕王和景王,也是嘉靖帝在世的唯一兩個兒子。因為嘉靖帝的皇位是揀來的,所以他十分渴望有個兒子,但因為身子骨比較弱,一直沒搗鼓齣兒子來。為此沒少服仙丹、練洞玄子、禱告上天,後來在龍虎山道士邵元傑的幫助下,在嘉靖十三年八月,有了第一個兒子朱載基。

什麼叫載基?承載國家基業的意思,這個名字除了太子那是誰也承擔不起的,可見嘉靖對這個皇長子的喜愛,惜乎小娃娃沒有皇帝命,僅二月便夭折。

嘉靖帝陷入巨大的悲痛,問卜蒼天,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繼承者……有正德老兄的前車之鑒,相信他的這種感情是強烈而真實的。

此時,嘉靖朝的兩大天師之一,邵元傑的繼任者陶仲文,提出了一條臭名昭著的讖語「二龍不相見」——皇帝是天子真龍,而太子則是潛龍……雖然潛在那。但早晚是要接真龍班的,所以皇帝與太子天生犯沖,最好不要見面,否則不是真龍剋死潛龍,就是潛龍剋死真龍,反正總有一個會倒霉。

聰明絕頂的嘉靖皇帝,迷信起來卻比愚昧的村婦有一拼,聽到算卦一向很準的陶真人這麼說,登時便害怕了,於是兩年之後,他接連有了三個兒子,朱載壑、朱載垕、朱載圳時,欣喜之餘,想起那條「二龍不相見」的讖語,他決定沒事兒不見這仨苦命的娃娃,而且也不封太子……雖然冷酷了點,但畢竟還是他和兒子的命重要。

大臣們不知道皇帝的苦衷,只知道早立儲君才是根本國策,尤其是道君皇帝酷愛修鍊,長期服用各種仙丹……從秦始皇開始,歷代皇帝中的長生愛好者,用一次次中道崩殂,證明了這項愛好的風險之高。

因此大臣們無分派別,在這件事上都立場一致,紛紛上書要求嘉靖早立儲君,奏疏雪片般的飛來,御書房那寬大的案台都盛不下。

實事求是的說。嘉靖一開始對「二龍不相見」還是有些將信將疑,雖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在太子的問題上開始出現一些反常的避諱,但對自己能有太子可立,還是深感欣慰的,畢竟他的正德堂兄,就是因為沒有兒子,才把皇位留給自己的。

所以在一番扯皮之後,他最終還是封二皇子朱載壑為太子,並在十四歲出閣講學……太子出閣,其實就是太子的成年禮,老百姓家的孩子行冠禮,還有一套儀式呢,更何況為天下禮儀錶率的皇家?

所以嘉靖按規矩主持了太子的出閣大禮,避無可避的與久違的兒子見了一面,還說了幾句「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之類的鼓勵話,然後太子朱載壑便病倒了,沒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嘉靖帝事後一次次地想起陶仲文的話,悔恨之餘,寫個條子給陶仲文道:「早從卿勸。豈便有此!」自此不問蒼生問鬼神,終於徹底迷信了……他已經死了兩個兒子,還剩下兩個,這讓嘉靖不敢再做任何冒險的事情,無論是為了兒子,還是為了他自己,總之,他要採取一切儘可能的措施,來避免和這個兩個皇子見面與接觸,更不會讓他們其中一個做儲君。已經神道了的嘉靖帝,是不會再允許出現一條龍的。

於是,無辜的裕王和景王,遭到了長期的冷漠對待,就像爹不是他們的親爹,奶奶也不是親奶奶一樣……生活上無人問津、上學也沒人管、甚至結婚這種大事,嘉靖都不聞不問,能拖一天是一天,直到把兩個兒子耗成大齡青年,再不結婚就要耽誤第三代繼承人了,才勉強讓禮部,給他們在「京里小戶人家」,擇良淑者婚配。

要知道,在他們那個年齡,就連沈默這種自認晚婚的,都成了三個兒子的爹……

不僅如此,兩個兒子想見自己老子一面,比朱棣想抓建文帝還難,即便是見了面,他也少有言語。彷彿唯恐兒子們跟他開口借錢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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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而言,景王的情況要好些,因為母親靖妃盧娘娘十分得寵,在皇帝面前說得上話,有枕邊風吹著,景王的府邸、課業、婚姻各方面,都還能像個親王的樣子,比母親備受冷落的裕王殿下,要強之百倍。

幸又不幸的裕王朱載垕,便經年累月的過著一種悲慘、壓抑、鬱悶、拮据、孤獨的生活,娶了一個小地主的女兒,彼此還沒有共同語言。他在西長安街的府邸,從外面看上去,高大恢弘,規制森嚴,一派天家子弟的高貴華麗,完全不給他爹丟臉。

可要是進去看看呢?就會震驚地說不出話來,除了正殿還算敞亮之外,其餘的百多間房舍無不低矮逼仄,用料簡陋,許多房間的門窗,甚至用的是尋常人家的木料,在上面刷一層黑漆。盡量營造點肅穆的感覺。

走進裡面,同樣是讓人瞠目結舌,內里的擺設極為簡樸……或者說是寒酸,傢具桌椅一律用棗木,若不是大量的盆栽植物,和只有親王才能用的明黃紗綃妝點,真會讓人以為,這是誤入尋常百姓家了。

說句落寒磣的,就連一般的富戶家裡,也要比這闊氣的多。

但這確實是大明親王,當今皇上的最長子。法理上的皇位第一繼承人,裕王朱載垕的唯一王宮。

其實原先也沒這麼寒磣,當初裕王出宮開府,嘉靖賜給他的這座宅邸,乃是他爺爺興獻帝未就藩時的府邸,雖然年久失修,但從內到外氣度輝煌、總能讓人感受到皇家的富貴。無奈數年前一場大火,將裕王府燒成白地,待重建時又趕上國家經濟緊張,戶部實在拿不出銀子,滿打滿算撥給他五萬兩銀子修王府。

要修的是親王府邸,那是有極高規格的,這點錢哪夠用的?工部表示這點錢幹不了,戶部說多一個子都沒有,雙方吵得不可開交,遲遲都沒有動工。

還是苦等新居的裕王殿下仁厚,請人給兩部的堂官傳話,說先用這個錢把門臉修修,再把大殿建起來,其餘的地方可以等以後有錢了再說。

兩部的尚書心說:「早就等著您這一句了!」便將裕王府修成了現在這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鬼樣子。

裕王起初還安心等著,後來聽說朝廷在江南開埠,掙了很多錢,便請人去戶部說和,看看能不能不把下一階段工程款給撥了,可戶部回話說,朝廷這十幾年欠下的窟窿太大了,市舶司那點收入,用來還債還不夠,根本沒錢干別的。

結果幾年下來,王府還是現在這副磕磣模樣,裕王這才意識到,跟那幫精通厚黑的官場老油子比起來,自己實在是太傻太天真了,早知道朝廷的體面丟不起,就不該答應先把個外皮修起來……當初自己應該堅持,要麼殘垣斷壁、要麼恢複原樣,現在鐵定已經住上嶄新規整的親王府了。

現在可好。外表光鮮了,對外人有交代了,那些老傢伙也就不著急了。裕王殿下只得委屈在這狹窄逼仄的王宮裡,不知何年何月是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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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云「相由心生」,常年生活在不如意中的裕王殿下,相貌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不少……其實他跟沈默同歲,但面容愁苦,身材瘦小,原先便望之似已過而立之年。

原本他的身體就不是太好,最近第二個兒子的夭折,又給了他沉重的打擊,自數月前,便一直在病中。經過一段時間的調養,他逐漸能下床了,但頭髮竟出現了些許斑白,身形也有些佝僂,動作遲緩,活像個小老頭似的。

此時此刻的裕王殿下,正對著牆上一副宋人所畫的《悲秋圖》靜靜出神,口中輕聲吟道:「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

這是杜甫《登高》的上半部,下半部是:「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裕王雖然沒有吟出來,但那種蒼涼苦悶的心境,卻展露無疑。

這讓在一邊陪伴他的中年官員皺起了眉,那人四五十歲、身材魁梧、相貌瑰奇,國字臉、絡腮鬍,雙眉間有個深深的「川」字,嘴角薄且下垂,顯得孤意昂直,一看便讓人凜然不敢親近。

此乃何人?大明太常寺卿,管國子監祭酒事,高拱高肅卿是也。此人與朝中主流的南方書生不同,乃是膀大腰圓的燕趙男兒。他的祖父高魁,成化年間舉人,官至工部郎中;父親高尚賢,正德十二年進士,歷任山東按察司提學僉事、官至光祿寺少卿,乃是地地道道的書香門第、官宦世家。

在這樣的家庭中,高拱受到了嚴格的家教,「五歲善對偶,八歲誦千言」,頭懸樑、錐刺股,十七歲便以「禮經」魁於鄉,以後卻在科舉道路上蹉跎了十三個年頭,才考中進士,選為庶吉士。嘉靖二十一年授任翰林編修,九年考滿,升翰林侍讀。三十一年裕王開邸受經,高拱被選為首席講官,進府入講。彼時皇太子已歿二年而新儲未立,裕王與景王都居京城,論序當立裕王,而嘉靖卻似矚目景王。裕王前途未卜,朝廷上下,猜測種種、議論紛紛。

在這種風雨飄搖之下,本來就性子柔弱的裕王殿下,每日惶恐欲死,幾次甚至想到要出家以求安寧,好在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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