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直掛雲帆濟滄海 第四百二十六章 大奸似忠

「好吧,既然二位如此堅決。」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歸有光終於怒了,他撣撣纖塵不染的衣襟,起身道:「那歸某就不強求了,反正大路朝天,咱們各走一邊就是了。」說完便拂袖而去。

氣呼呼的一出門,歸有光便看到沈默的貼身護衛三尺在拈花微笑……準確的說,是在向街對面那個賣酸梅粉的小娘子暗送秋波。

無心理會三尺的花痴行為,歸有光心說:「原來大人已經到了!」竟有些歡欣雀躍起來,好似受了委屈的孩子見到依靠一般……雖然依兩人的年齡,應該倒過來才對,但有志不在年高,慫包不嫌年老,卻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跟著三尺到了臨近的一家酒樓,在頂層見到了獨酌的沈默。

「大人……」歸有光沉聲道。

「坐下說。」沈默微微一笑道,如春風一般和煦,讓歸有光的鬱悶也減輕不少。

「哎……」歸有光嘆口氣,郁悴的坐下道:「大人,我看他們倆是串通一氣,想要把您駕到火上烤啊!」

「什麼意思?」沈默夾一筷子筍絲,慢慢咀嚼道:「海瑞和祝乾壽成了一夥嗎?」

「是的。」歸有光肯定地點點頭,對沈默講述起今日的所見所聞。

※※※※

聽完歸有光的講述,沈默沉默了足足一刻鐘,終是自嘲的笑起來:「震川公,為什麼所有人都覺著我一定是徐家的走狗?」

「大人……我知道您不是。」歸有光輕聲道。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不過我確實不是。」沈默搖頭道:「徐閣老雖然錄取過我,我也很感謝他,可這並不意味著,我會將自己的一切都賣給他。」說著壓低聲音道:「況且我的老師只有一個,並不是他徐閣老。」

「這個……屬下自然知道,可沒法讓清流知道,讓天下人知道。」歸有光小聲道。

「你說的很對啊……」沈默緩緩點頭道。天下人向來輕授業之師徒,而重門生座師。究其原因,無非是前者是學業上的師徒;後者卻是官場上的。授業老師,多是「退、隱、罷、不仕」之士,將學生送上考場後,便幫不上什麼忙了;而官場座師是高高在上的部堂高官,可以帶來蔭庇關聯,還有同氣連枝的師兄弟,對一個人的仕途極為重要。

世人功利,兩相比較,都相信官場師徒才是真正的師徒;相反當年真正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卻被有意無意的淡忘了。

「不用問,海瑞和那個祝乾壽,也是這樣想的。」沈默道:「所以他們想把這件事鬧大,驚動朝廷,就算不能讓皇帝過問,也要讓徐閣老的政敵知道……」

「您是說,他們是想借刀殺人?」歸有光吃驚問道。

「嗯,他們那兩把刀也就能殺殺雞,對於徐家是無可奈何的。」沈默頷首道:「所以才想到這個法子。」

「太幼稚了!」歸有光怒道:「這是赤裸裸的脅迫,自以為清高的卑鄙!」

「呵呵……」沈默苦笑道:「卑鄙到談不上,但確實要把我傷的夠嗆——在外人看來,我就是徐家的保護傘;徐閣老卻八成會以為,是我在後面指使的,我是必然要豬八戒照鏡子,里外不是人了。」

「大人,您得趕緊想個辦法。」歸有光緊張道:「可不能讓他們得逞啊!」

「嗯。」沈默點點頭道:「我這就回府城,你把祝乾壽給我傳過來。」

「那海瑞呢?」歸有光問道。

「我不想見他。」沈默輕聲道。

歸有光心說。看來大人這次被海瑞給傷著心了。

※※※※

沈默回到蘇州城不久,祝乾壽便被歸有光給帶來了。

籤押房裡,沈默請祝縣令就坐,若無其事問道:「五虎抓得怎麼樣了?」

「正要向大人回報。」祝乾壽也很平靜道:「不知什麼人走漏了風聲,他們五個聞風逃走了,應該已經去了松江。」

「哦……」沈默緩緩點頭道:「我會移文松江,請王大人協查此事。」說著看一眼祝乾壽道:「要偏勞祝大人跑這一趟了。」

「願意至極。」祝乾壽起身領命道:「請大人賜下公文,下官這就去松江。」

「不要著急。」沈默微笑道:「還有一件事。」

祝乾壽只好再坐下道:「請大人示下。」

「是關於海縣令的事。」沈默問道:「他於前日在崑山縣失蹤,至今未歸,請問祝大人是否知道他的行蹤?」

祝乾壽知道沈默明知故問,臉上不由一陣發燒道:「海大人就在下官的衙門裡。」

「他不回長洲,在你那待著幹嘛?」沈默問道。

「養傷。」祝乾壽咽口唾沫道。

「誰把他打傷的?」沈默一下子緊張起來,沉聲道:「真是大了膽了,竟然敢傷害朝廷命官!」

「是……下官屬下巡檢司的人。」祝乾壽小聲道:「純屬誤會。」

「別老想著含糊過關!」沈默正色道:「還不將海大人受傷的經過如實道來?」

祝乾壽感受到了府尊大人的咄咄逼人,雖然已經預料到這種可能,但當真的面對時,還是額頭見汗,有些緊張道:「還是為了那個案子,因為下官囑咐巡檢司,時刻留意魏家莊,一旦有可疑之人,便扭送縣城。」說到這,已經恢複了鎮定,道:「誰想海大人沒有帶任何隨從,穿著老百姓的衣服就到了魏家莊,挨家挨戶的打聽魏有田的事兒,巡檢司的人有眼無珠,便將海大人抓了起來。」

「也是時運不濟。」祝乾壽嘆口氣道:「送到縣衙時,下官正出城追捕『五虎』,他們便將海大人關到大牢里過了一夜。」說著看看沈默道:「大人也許不知道,專關不法之徒的大牢,是世上最危險的地方……」

「不必說了。」沈默一抬手,面無表情地盯著祝乾壽……這祝乾壽牙尖嘴利、說辭天衣無縫,與他辯論,只不過是徒費口舌,所以直接開火道:「前幾日你對我說,已經將五虎嚴密監控起來,怎麼現在卻又讓他們逃出崑山了?」

祝乾壽心中咯噔一聲,沒有抓到「五虎」,是目前為止,他唯一擔心的事情……但他覺著,八成是因為沈默偷偷報了信,五虎才得以早一步逃離崑山。鑒於「做賊心虛」的慣常心理,他覺著沈默不會就此做文章,而是順水推舟,就像起先說的那樣,移文松江,然後推諉扯皮,將這事糊弄過去。

誰知這沈默竟然倒打一耙,問起自己這個問題了!祝乾壽不由氣憤道:「為什麼會這樣?大人應該比我更清楚!」

「我不清楚。」沈默面上最後一絲笑容也消失了,便如一柄長劍出鞘。

「若不是有人通風報信,五虎怎會提前得到消息?」祝乾壽毫不相讓道:「而抓捕他們的任務,屬下並沒有對任何人提及,就算對方再機靈,也不該一個也抓不到。」

沈默豈能被他潑了污水,冷冷道:「這件事我同樣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就連歸有光也不知道。」

「那怎麼會跑了呢?」祝乾壽問道。

「這個問題應該你自己來回答!」沈默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抱在胸前,冷冷道:「直說吧,本官懷疑你祝乾壽就是崑山五虎的保護傘!」

「不可能!」祝乾壽鬚髮皆張道:「我祝乾壽頂天立地,俯仰無愧,豈能與那些腌臢一氣沆瀣?!」

「不可能?」沈默冷笑一聲,拍拍手道:「來呀,將魏有田叫過來!」昨天回來,他已經將魏老漢從長洲縣衙接了過來。

※※※※

魏有田很快被帶到,昨天夜裡,沈默便見過他。當知道便是那日聽他唱曲的公子,竟然是府尊大人,魏老漢喜出望外,感覺報仇雪恨有指望了。

當沈默把他叫到籤押房,告訴他這就是崑山縣令時,魏老漢的雙眼中,放射出了仇視的光。

「老魏,將你一家的冤情原原本本講出來。」沈默看著面色陰晴不定的祝乾壽道:「一切都有本官做主!」

魏有田便將冤情又向祝乾壽講了一遍,雖然已經講過許多遍,但每次提起來,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控訴道:「……我兩個兒子去縣裡告狀,誰知那徐五買通了驗傷的仵作,要他做假證。結果那仵作裝模作樣地驗了一會,愣說我兒身上只有碰傷,沒有打傷,是不小心自己磕死的!」說到這,魏有田憤怒無比,指著祝乾壽道:「我兩個兒子見官府不但不為草民作主,反而幫助徐五做假證,氣得大罵官老爺貪贓枉法。結果激怒了縣尊老爺,下令將我兩個兒子掌嘴打板子,然後下了大獄!還把我父女倆逐出了崑山縣,不許我們回去……」

聽完魏有田的話,沈默面色陰沉地問道:「祝縣令,他說的是實話嗎?」

「事情都是真的。」祝乾壽輕聲道:「可真相併不是他想像的那樣。」

「不要跟我說什麼真相!」沈默重重一拍桌子,雷霆勃發道:「本官曾經詢問你魏老漢之事,你是怎麼回答我的,說!」

「不知情……」祝乾壽的氣勢已經完全被壓倒。

「看來也不是全然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