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春風又綠江南岸 第三百八十六章 斷

翌日開堂問案。

「咚咚咚」隨著驚堂鼓響了三通,十二個身材魁梧,狼眉豎眼,頭戴黑紅帽、鬢插雉雞翎,渾身皂紅公服,腳蹬高底黑靴;手持水火長棍的衙役,分兩列、面對面站在堂下。

一身正五品官服的沈默,端坐在大案之後,頭頂是「明鏡高懸」匾,身後是江海水牙,旭日東升的巨幅屏風,將年輕的府尊大人,映襯的威嚴無比!

沈默深吸口氣,拿起桌上的驚堂木,「啪」地一聲,重重一拍道:「升……堂!」

「威……武……」三班衙役的水火棍搗在地上響聲一片。

「帶人犯黃七……」沈默朗聲道。

一陣「嘩啦啦」的鎖鏈擦地聲響過,一個蓬頭垢面的瞎子,被兩個衙役一左一右夾著,帶上大堂,往後膝窩一踹,便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人群里「嗡」的一聲沸騰了……審案是在二堂,閑雜人等是看不到的,但今日是「子殺父」的人倫大案,驚天動地的大事件,所以按規矩,每街每坊都要派出代表旁聽,回去還得向鄰舍宣講,以儆效尤。

沈默微一皺眉,「啪」地一拍驚堂木道:「各色人等保持肅靜!」

衙役們便一齊將水火棍往地磚上一戳,發出震懾人心的「咔咔」聲,讓外面人等脊樑一陣發麻,彷彿要被打屁股一般,馬上鴉雀無聲。

「靠,怨不得都想當官,這感覺實在是太爽了。」沈默胡尋思一句,便正色道:「來呀,帶苦主……」

一個與那瞎子容貌相肖,但年紀相近的男子也被帶入大堂,跪在黃七左邊,口稱「青天大老爺做主!」

「苦主何人?」沈默出聲問道,雖然是多此一舉,但程序不可廢。

「小民吳縣通安坊石橋街東數第三戶,叫黃十。」那苦主道。

「所訴何事?」沈默問道。

「小人那禽獸不如的哥哥黃七,弒父!」黃十帶著哭腔道:「於大前天,將我那老父親殺害了!」

人群登時喧嘩起來,雖然此事已經傳得紛紛揚揚,但聽到苦主親口說出來,還是無比震撼。

驚堂木「叭」的一聲響,人群才重又安靜下來。沈默又問那瞎子道:「那戴枷者何人?」這一問主要功能是驗明正身。

瞎子道:「罪民黃七。」

外面圍觀者一起「咦」了一聲,原來回話應該是「草民黃七」或「草民不知身犯何罪」等等,而這黃七的回話則是「罪民黃七」。大老爺還沒判案呢,怎麼自己就認罪了?

沈默臉一沉道:「你犯有何罪?從實招來。」

只聽那黃七垂首道:「罪民犯有弒父之罪,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有絲毫隱瞞。青天大老爺,罪民所犯罪過件件屬實,理應千刀萬剮。」

這下不光是聽眾,就連三班衙役也面面相覷,以他們多年經驗來看,只要一上堂,幾乎所有被告都是百般抵賴,無理爭三分的死不認賬。

今天這被告咋就成了原告一般搶著認賬?生怕誤了投胎么?可把眾人給弄糊塗了,沈默卻不動聲色道:「罪民黃七,依照大明刑律,凡謀殺父母,皆凌遲處死。你準備挨這三千六百刀了么?」雖然語氣平淡,但字裡行間的殺伐之氣,依然讓人不寒而慄。

那黃七果然嚇得如篩糠一般,汗珠子眼看著往地下淌,卻仍然不改初衷道:「罪民知道,罪狀屬實,請大老爺發落。」

真是唐僧坐著豬八戒,奇了怪了,大家心說,還沒見過人犯上來就把自己定了罪的。卻也紛紛感到失望,這案子肯定不用再審了,實在是無趣啊。

果然,見府尊大人好像也信以為真了,對那瞎子黃七道:「你真是罪大惡極,活該千刀萬剮,本官決定了,儘快將你凌遲。」

嚇得黃七癱軟在地,篩糠似的直打哆嗦。

便聽沈默又道:「你是不要指望再生還了!還想見什麼人?本官法外開恩,叫來和你訣別吧。」

黃七涕淚交加道:「沒有了,我生無可戀。」

「連自己的兒子也不想念嗎?」沈默道:「他就在外面呢。」說著也不管黃七同不同意,便命人將黃七的兒子帶上來。

※※※※

不一會兒,黃七的兒子被傳來了,畏畏縮縮地站在瞎眼父親的身邊。只聽沈默沉聲道:「你們父子有什麼話就快說罷,今天可是最後的機會了!」

聽罷這話,兒子抓住了黃七的手,低頭抽泣起來。黃七一雙無神的眼中,留著渾濁的淚水,顫抖著摸索兒子的臉道:「兒啊,以後可要好好做人,只要你今後安分守舊的過日子,爹爹我此去也沒什麼牽掛了。」說著低聲哽咽道:「不要想念我,我眼睛瞎了,也不值得想念……」可能是想起那可怕的千刀萬剮,他的手背青筋暴起,緊緊攥著兒子的胳膊,彷彿要發泄什麼一般,他的兒子依舊神色凄然而又慌亂,一語不發地低著頭,任由父親捏著。

沈默立即喝令他兒子退下。瞎子不放手,兩個衙役便上前,將那孩子倒拖出去,孩子始終一言不發,任由衙役將自己拖走了。

黃七以為接下來就是宣判了,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等著,黃十和一干觀眾也屏息等著,卻想不到府尊大人一點也不急,竟然拿起一本書,看的津津有味,彷彿忘了這是在大堂之上了。

耐心等了片刻,人群開始交頭接耳,心說:「這是唱的哪一出啊?怎麼看起書來了?」一邊做筆錄的歸有光也看不下去,小聲提醒道:「府尊,咱們是不是該宣判了?」

「哦……」沈默擱下書,不緊不慢道:「把人犯帶到後堂去。」

那黃十登時急了:「大人,您怎麼不宣判呢?」

「本官斷案,豈容草民插言?」沈默瞥他一眼道:「掌嘴!」便有兩個衙役上去,不由分說將其牢牢擒住,用一尺長一寸寬的小板子,猛抽那黃十的嘴巴。

兩下便把他的唇打成了肉腸,痛得黃十嗚嗚叫道:「別打了,我閉嘴,我閉嘴……」衙役又打了幾下,才把他放開,痛得他抱著頭在地上蠕動,卻一點動靜不敢發出。

過了一會兒,沈默才命人將那黃七之子喚回來,待其一上堂,便號令左右拿下,摁倒在地,拔下褲子,就要打板子。

嚇得那小子哇哇大叫道:「為什麼要打我?」

「為什麼?」沈默重重一拍驚堂木,鐵青著臉怒吼道:「剛才你父親把一切都招認了,是你打死了你祖父,還想要你父親來抵罪,還不從實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此言一出,滿堂一片安靜,就連那銜著兩根肉腸的黃十,也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望向自己的侄子。

衙役們適時一起猛敲水火棍,暴喝道:「招!」

把那黃七的兒子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哆嗦著道:「確實是我打死了祖父,但我父親前來投案認罪是他自己的主意,這跟我不相干,請大人饒命!」說完連連磕頭。

極靜的場上嘩然一片,對這突然而來的變故,所有人都難以置信,一時間議論紛紛,喧鬧如菜市場一般!

「肅靜!肅靜!」沈默猛拍驚堂木道:「再有喧嘩的,一律掌嘴!」

一看鴨巴子似的黃十,眾人陡然止住聲音,唯恐也獲贈兩根大肉腸。

沈默望向那黃七的兒子道:「還不從實招來,免一頓皮肉之苦。」

那孩子還不滿十六歲,早已經被嚇傻了,聞言便竹筒倒豆子一般,將事情的原委講出來:原來他們家別無他業,靠著一個工場,幾張織機為生,但由於他父親是瞎子,素為祖父不喜,所以向來偏愛他叔叔,將工場交給叔叔管。而他叔叔更是刻薄,一個子兒都不給沒有勞動能力的父親……

與叔叔家懸殊的貧富差距,讓這少年十分痛苦,便把這筆賬都記在偏袒叔叔、歧視父親的祖父身上,祖孫倆關係極為惡劣,最終有一天,在一次劇烈的爭吵之後,用自己削尖了木劍,從背後襲擊了祖父。當時家裡只有他父親一人,發現此事可嚇壞了,但為了兒子,就想出了替罪的辦法。

沈默這才讓人將那黃七帶回,見兒子已經全盤招人,黃七也沒法再隱瞞下去,將代替兒子頂罪的事實供認不諱,最後俯首泣曰:「大人,都說是子不教父之過,請大人看在孽子還未成年,不懂事的份兒上,饒他一條性命,懲罰我這個教子無方的父親吧。」

沈默看一眼那面如死灰的少年,沉聲:「案情已明,暫且將此父子二人收押,今日公審到此結束,結果待本官斟酌後,擇日宣判。」說著意味深長地看那黃十一眼,一拍驚堂木道:「退堂!」

眾人雖然意猶未盡,只好一齊跪送府尊大人。

※※※※

籤押房中,沈默、王用汲、歸有光三人對坐,歸有光笑問道:「大人怎麼確定是那黃七的兒子呢?」

上首大案後的沈默,已經除下官服,換一身大襟、右衽的淡藍色便袍,啜一口香茗道:「那是凌遲之罪,若不是為了骨肉至親,誰願意代人受過?」說著擱下茶盞道:「昨天過午叫來了死者的女兒,也就是黃七的妹妹,我詳細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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