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京華煙雲雪滿天 第三百六十八章 鐵骨丹心

見嘉靖把軍令狀都拿出來了,沈默心說,現在不提要求,什麼時候提?便道:「現在東南仍處戰亂,大海皆由海商所控制,臣說了大話,掉了腦袋都是小事,可誤了陛下的國事,卻是天大的大事了。」

「你不敢接?」嘉靖皺眉問道。

「臣確實不敢接。」沈默昂然道:「除非陛下答應臣三個條件。」

「講。」嘉靖帝不動聲色的點頭道。

「第一,臣要請境內常駐一支大軍。」沈默恭聲道:「雖然蘇州並不臨海,且有松江作屏障,但仍然是倭寇勢力所及的範圍,如果沒一支大軍坐鎮,臣恐怕……朝廷的命令,還不如倭寇頭子的話好使。」他深知王直等人對沿海官員的腐蝕,已經到了聳人聽聞的地步,若沒有軍隊撐腰,別說知府,就是巡撫一樣被架空了。

「可以。」嘉靖點頭道:「你可找胡宗憲要一支部隊,移師蘇州。」

「第二,陛下給臣的指標,臣希望同樣成為考核上官的要求。」

這個要求比較有趣,嘉靖笑道:「胡宗憲兼任了應天巡撫,他就是你的頂頭上司,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那傢伙滑不溜手,誰敢全心信任?沈默心中苦笑,正色道:「並不是要求胡部堂做什麼,只是希望他能給臣方便。」

「這個沒問題。」嘉靖點頭道:「第三呢?」

「第三,臣懇請對轄區內官吏,有任免處置之權。」沈默恭聲道:「臣絕非想濫權擅權,只是開埠之事困難重重……朝野上下皆有反對者,尤其是那些閩浙沿海大族,他們靠走私壟斷貿易之利,現在國家要收回貿易權,其未來反抗之激烈,可想而知。若無暫時的強力約束,恐怕臣手下的官員,都要被拉攏分化了。一旦人心不齊,只能一事無成,請陛下明鑒。」

嘉靖帝微一思索,雖然他很忌諱手下大臣專權,但區區一府,在皇帝眼裡不過彈丸之地而已,況且也只是些六七品的小官,任他怎麼搞,也興不起風浪來,便終是點頭答應道:「你的要求,朕全滿足你,那朕的要求呢?」

沈默還能說什麼呢?只好在皇帝面前旦旦起誓,接下了光榮而艱巨的任務。

※※※※

嘉靖帝龍顏大悅,索性給沈默送幾個不要錢的幹人情,賜其父沈賀為通判……拿錢不幹活那種,賜其母五品太宜人誥命。並賜假歸娶,其妻封五品宜人。

其實奉誥都在尋常,只是那賜假歸娶一項,大明立國一百七十年,這才是第二次,可謂是曠世恩典了。

沈默倒不覺著怎樣,但回去跟若菡一說,小妮子竟然激動地滿臉漲紅,緊緊揪著衣角,大膽朝他腮上一吻,便小兔子似的跑進裡屋,開心的不能自已。

見她如此雀躍,沈默也如釋重負的笑了,雖說兩人名分已定,但總是還差那麼一道程序,讓人家姑娘家沒著沒落的,實在不當人子……雖然若菡不說,但沈默還是能從她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淡淡愁緒,感受到她心裡的糾結。

但初立朝堂的處處小心,又趕上雲詭波譎的朝爭,讓他實在無法走開。沈默只能硬下心來,一直拖到現在,心裡的歉疚自然與日俱增。現在皇帝給個順水人情,竟然讓若菡這麼高興,也讓沈默第一次覺著,這個混賬皇帝,還是有點人情味的。

沖著在門口傻樂的鐵柱一瞪眼,沈默笑罵道:「我回家結婚,你跟著樂啥?」

「俺想家了。」鐵柱呵呵笑道:「能回家過年太好了。」

「是啊……」沈默長長呼出口氣道:「我也挺想我家老頭的。」說著對鐵柱道:「開始收拾東西,打點行囊吧,我這兩日跟上官同僚辭行之後,咱們就得抓緊上路……萬一再一上凍,可就抓瞎了。」來時走陸路的辛苦,他是打死不想再試一遍了。

「嗯,您放心吧。」鐵柱痛快應下,便出去召集手下忙碌起來。

這時若菡又從裡面出來,只是小臉仍然通紅,羞得不大敢看他,道:「我和柔娘去把禮物買了吧。」

「這些事情你做主。」沈默點頭笑道:「對了,這房子怎麼辦?賣了?租出去,還是留著。」

「還是不要賣了。」若菡可不捨得賣掉,這可是兩人在北京的家啊,想一想道:「但房子一空下來就壞了……咱們也不這點差錢,不如讓叔叔們搬過來住吧,總比他們租的那個小院子好多了。」

沈默其實正有此意,只是早說好了,家裡的事情他不管,所以才這麼問,現在見若菡也這樣說,不由高興道:「都聽你的。」

※※※※

一旦決定回家,沈默便歸心似箭,當天下午就開始辭行,他先去了住的最近的大學士李本家……兩人算是老鄉,李本又是他的副主考,還幫他升為右中允,於情於理沈默都給看看人家。

李本被嚴嵩狠狠涮了一下,傷得不輕,自從閉門思過,就開始卧病在床,謝絕見客……其實他平時就自命清高,此時失勢,更是沒人願意上門,所謂閉門謝客不過是體面地說法罷了。

不過沈默上門,李本還是一定要見的,畢竟自己雖然不指望他什麼,但子孫後代還要繼續入仕,總要為他們留一點機緣。

所以在刻意為之之下,兩人的交談著實融洽,盡撿些家鄉風土、趣聞逸事來說,臨到末了,李本才隱晦說出,自己不久就要致仕了,請他多為照看家族云云。

沈默自然滿口答應下來,謝絕了李本的留飯,告辭出去。

從李家出來,他又去了大都督府,卻在陸炳家裡,意外的碰到了他下一個拜訪對象,內閣次輔徐階。

他進去時,正好陸炳送徐階出來,沈默忙向兩人行禮,徐階朝他溫和笑笑道:「聽說陛下賜你婚假,是不是這幾天該上路了?」

「正是來向大都督辭行的。」沈默恭聲答道:「打算明天再去老師您家。」

徐階呵呵一笑道:「中午來吧,老夫給你送行。」又邀請陸炳道:「太保有空也一起來吧?」

陸炳笑著搖頭道:「我倒是想去,可明兒是我當差。」

「那太可惜了。」徐階朝他點點頭,沉聲道:「拜託了。」便在兩人的相送下,離開了陸府。

望著徐閣老離去的背影,陸炳輕聲道:「知道他來幹什麼嗎?」

「可是為了楊繼盛的事兒?」沈默問道。

「是的。」陸炳點頭道:「那條漢子是他的學生……」說到那位從五品的兵部主事,陸炳這位大明朝唯一的正一品大員,竟然一臉的肅然起敬,因為那真的是條漢子……

可以說,李本京察的結果被推翻,一半是因為趙文華的倒台,另一半則是因為這個楊繼盛。

他是一個單純的人,面對著嚴黨的倒行逆施,濁浪滔天,他沒有沈默那麼多的鬼心眼,但他有沈默所沒有的勇氣,所以他懷著滿腔的悲憤,用自己的鮮血調墨,以自己的生命彈劾嚴嵩道:

「臣孤直罪臣楊繼盛,請以嵩十大罪為陛下陳之!」他要以死彈劾嚴嵩!

他不是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沈煉殷鑒不遠,也並非沒人勸過他,他的同年好友王世貞,看出了苗頭,曾勸告他:「留此有用之身,不朽之業,終當在執事而為。」作為在李默倒台中,竟沒有遭牽連的大才子,王世貞十分清楚這樣做無異於以卵擊石,所以苦苦相勸,希望楊繼盛不要出頭,以免白白犧牲。

但楊繼盛還是義無反顧地上書了,他以自己的生命,化成一支呼嘯著的灼熱長矛,義無反顧的投向對自己有提拔之恩的嚴嵩!不為私仇,只為公憤!

雖然嚴嵩被彈劾已經司空見慣,但面對著這個從五品小官的彈劾,他還是慌亂了,因為對方與沈煉一般,是死劾!

所謂死劾,便是以自己的生命擔保,彈劾的每一條罪狀都是真實的,如有半分捏造,甘願伏誅!

這種你死我活的玩命搞法,在很多人看來,不是有殺父奪妻的深仇大恨,是萬萬不會用出來的。所以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對被攻擊者的名聲都是很大的損害。

果然,嘉靖帝將奏章轉給嚴嵩,嚴嵩大為震動,一面上折自辯,一面請求退休。嘉靖帝自然不會讓他退休,一方面下旨撫慰,一面用跟沈煉相同的罪名,將楊繼盛下了詔獄。

但無論如何,嚴閣老本來就因為趙文華的事情灰頭土臉,現在又被楊繼盛弄了這一下,一時沒法再吱聲,只能眼睜睜看著皇帝推翻了李本的名單,將他的一番努力化為泡影。

嚴家父子對楊繼盛的憎恨也就可想而知了,嚴世蕃怒道:「我說過什麼來著?不能放了那個沈煉吧?當初不殺他,現在就冒出楊繼盛!過兩天再出來個孫繼盛、李繼盛……咱們就算渾身是鐵,又打得多少釘兒?」

嚴嵩點頭承認道:「對沈煉那件事上,確實心慈手軟了。」

「我這就給楊順去信,讓他找機會把那個禍害弄死!」嚴世蕃獨眼中閃爍著狠厲的光,咬牙切齒道:「還有這個楊繼盛,把他提到刑部大牢去虐殺了!我倒要看看誰還敢再效仿!!」

除了嚴黨之外,坐卧不安的還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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