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澤出院是在九月二十七日早晨。醫生並未准許他出院。醫生的診斷說還需要三四天的靜養。
醫生的話未引起山澤足夠的重視。醫生和護士都板起了面孔,但山澤卻沒介意,辦理完結帳手續,就出院了。
他已經好幾天沒見到陽光了。雖說時令已是初秋,但太陽光仍很強。
山澤出院後就一直奔向了陸上運輸局。山澤嗅到了微弱的死亡的氣味。這是預感。山澤這種第六感的功能超出了常人。不知何時,它已成了自己的血肉。就象是嗅覺,恰似野獸本能地意識到迫近的危險一樣。
山澤不認為這是特別的或者超人的能力。象愛斯基摩人那樣處於接近原始的生活狀態中的人們有著卓越的歸巢本能。不論是在凍土上,還是在密林中或濃霧裡,他們都能大致確定下自己所居住的村莊的方向。沒證據表明,就是人為地把他們轉上幾圈,或蒙上眼睛讓他們走,他們仍不會失去方向感。
山澤想他自已就是具有這樣的近似本能的東西。偵探調查工作就是追蹤。追尋失蹤的人或證據。在過去的時間裡搜索。山澤就是在這種工作中,逐漸養成了那類似一種本能的習慣。
與片倉失去聯繫是在兩天前。只因為兩天未見面就嗅到死亡的氣味,或許是山澤過於擔心的緣故。
片倉在街角看到妻子乘坐的那輛車,去調查那輛車的排號去了。車主很快就會弄清的。或許片倉正在車主的周圍潛伏著,也就是要努力探尋出京子被監禁的地方。
還可以有其它設想。
然而,不管怎麼說,山澤是嗅到了死亡的氣味。
山澤很自然地想到片倉身上會不會發生了什麼變故。片倉身為律師,但他喜歡直來直去,很可能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憤怒。家庭被破壞,妻子被奪走,所以片倉那樣做也在情理之中。但在山澤看來,這卻是令人擔憂的。
特別是當遇到強大的敵人時,片倉的獨自行動就等於自取滅亡。山澤感到追尋片倉的足跡,片刻也不能耽擱。
山澤在陸上運輸局查詢了車牌號。
「這就怪了,兩三天前,有一位先生來查過這個牌號。」
工作人員疑惑地望著山澤。
「是不是一個律師?」
「是的。確實是。這輛車是北卷市市長鐮田先生擁有的,發生了什麼事?」
「不,沒什麼。」
山澤謝過之後走了出來。
——北卷市長嗎?
山澤意識到自己所嗅到的死亡氣味並不是虛無的。既然以京子為奴的是市長,那這件事就不會平平安安。
——片倉或許已經被殺。
山澤掠過一絲不安的心緒。
地方政權的首腦都是些實力人物。他們往往象個土皇帝,所以,這些人都拚命往上爬,而一旦掌權,就死也不會撒手。真令人噁心。他們如同土中來回爬行的泥龜,土腥氣很重。正因為如此,才更可怕。
山澤向當地報社走去。
既然對手是北卷市長,那就應該事先做好必要的思想準備。走著走著,山澤感到自己入院後的瘦削的體內鼓起了勇氣。可以說這是搏鬥的意願。鐮田市長和司祭又有怎樣的關係呢?
「活下去,片倉!」
山澤嘟嚷道。
他來到了岩手日報社。
與山澤會面的是一位叫鈴江的記者。他是一位年過中年、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男子。他的眼球突出,似乎要飛出來。
山澤把他引到了一個茶館。
「是北卷市長的鐮田市長嗎?」
鈴江要了啤酒。他稱呼鐮田市長的口氣里含著輕蔑。
「那傢伙是搞土木建築的。看看他的樣子就能知道,他腹部突出,一帶上腰圍子,可真是個象樣的人物。」
鈴江一併始就很尖刻。
「人物是?」
「最次的人物。他擁有岩手縣的一個土木建築公司,另外還是精神病院的理事長,但他是個沒思想的男人。他滿腦子都是錢,再沒別的。但是,不知怎麼的,他居然登上了市長寶座,而且已是第三次連任了。」
鈴江的評價很辛辣。
「這個城市的情況怎樣?」
「人口不到四萬。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產業。它原先是作為奧羽街道的一個旅店車站發展起來的。」
「其他還有誰是有勢力的人物?」
「第一要數一個叫左幸吉的男子。這人擁有北卷市將近十分之七的大廈。他雖象是經營房地產業的,但總使人覺得看不透他的本來面目。不知他有過何種經歷。其次就是鐮田。在他以下,就都差不多了。商工會議主席、市議會議長之類的人物沒什麼差別。」
「這些人全都是鐮田派嗎?」
「對,全是鐮田派。更確切地說是那裡沒有反對派。鐮田的勢力過於強大,誰若敢與之抗衡,就只有死路一條。鐮田決不會讓他的對手再度爬起來。所以,市長候選人就只有他一個。說起來也就是獨裁政治。然而,據說只有左幸吉在鐮田之上。大概是左的資財支持著鐮田。因而,鐮田有什麼重要事宜,都要請示左。鐮田雖是市長,而左才是背後的大總統。」
鈴江又倒了些啤酒。
「你一點兒也不知道那個左幸吉的經歷嗎?」
「是的。他幾乎很少到台前來。」
「年齡是?」
「嗯,五十到六十來歲的樣子。我也只見到他一面。他已年過半百,但白髮白髯,給人以和藹可親的感覺。」
「是嗎?」
「鐮田幹了什麼壞事嗎?」
鈴江的職業感覺突然起作用了。
「不,沒什麼。」
山澤搖了搖頭。
「關於那個精神病院,有什麼可疑的傳聞嗎?」
「沒聽說過那種傳聞。」
鈴江毫不遲疑地否定道。
「警察署與市長之間的關係怎樣?」
「可以說是一唱一和。」
「是嗎!」
既然不存在市長的反對派,那警署與市長之間也就不會發生齷齪。
山澤向鈴江道謝之後,出了茶館。
他向車站走去。
大本營?……
山澤嘟嚷著。
人口不到四萬的北卷市似乎就是鐮田的戒備森嚴的大本營。他們用卑鄙的手段在經濟上搞垮對手,實行獨裁政治,可以說這是地方首腦經常使用的恫嚇政治手段。警察也很可能就是其所在都市的市長的爪牙。
——從哪裡發起挑戰呢?
山澤正在思索這個問題。
他不可能重蹈片倉的覆轍。
山澤到達北卷市是在黃昏時分。
山澤走向了市政府大樓。
他沒有忘記不要象外倉那樣粗心。這是他在列車裡考慮了多種攻擊方法之後得出的結論。
片倉不論是被鐮田殺了,還是被監禁起來了,他都不可能輕易露面。監視鐮田很容易,但若想抓住證據,則需要好幾天。問題在於是否有那樣多的空閑時間。
若片倉已被殺死就無所謂了,但若他活著,那麼救出他來就必須爭分奪秒。
山澤決定先給鐮田點震動。京子坐在鐮田的車裡是事實。如給鐮田一點震動,他應該有反應的。
——會有什麼反應呢?
山澤思考著這個問題。
山澤已大致了解了北卷市的概況。對叫作鐮田的男子,及操作鐮田的叫作左幸吉的人物,他已有了一些認識。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哪怕是了解到對方的一點情況,對於戰鬥來講也是有利的。
山澤到達市政府大樓是在下午四點以後。
他要求與市長會面。
「有過約定嗎?」
秘書問道。他是個衣冠楚楚的男子。
「沒有。」
「沒有的話就不能見市長。請登記一下,事先約定。」
「那不行。」
山澤注視著秘書。山澤的銳利目光象是要看出是否片倉也和他一樣來拜訪過市長。
「你要耍橫嗎?」
秘書絲毫也不讓步。
「能不能……」
「你若再不回去,我可要叫警察了。」
「叫吧。我不是隨隨便便來的。警視廳有我的朋友。我是和他們聯繫之後來到這裡的。把警察牽連進來對市長沒有好處。」
「到底。」
秘書的口氣軟了下來。
「有什麼重要事情呢?」
「是想就某對夫婦的誘拐案件,聽取一下市長的意見。」
「是嗎。請稍候片刻。」
秘書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了進去。
過了幾分鐘,秘書出來了。
「請!」
「嗯!」
山澤帶著冷冷的目光進了市長辦公室。
鐮田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他的相貌豬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