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車停在國家公路4號線上。
在市立圖書館和日本廣播協會NHK所在的一個地段。
什倉跑了過去。車內乘著一男一女。男子的臉藏在女人的影子里看不清楚。女人的側臉在昏暗中顯露出白嫩的輪廓。女人的側臉很標緻。
「京子!」
片倉邊跑邊高叫著。行人都驚訝地停住了腳步。公路上停靠著汽車和摩托車。片倉迅猛地向前跑著,彷彿要將這些汽車和摩托車撞倒似的。
車裡的女人聽到叫聲看了一眼片倉。
「下車,京子,下車!」
交通信號變了。汽車的行列動了起來。那輛車也開始滑動了。
「下來,京子!」
片倉沖了過去。那輛車在片倉的眼前滑行似地跑了過去。車內的女人雙手放在車窗玻璃上看著片倉。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凝視了片倉片刻。
片倉跑著。他追在汽車屁股後面跑著。在下一個或再下一個交叉路口,車總會停下來的吧,片倉想在那時攔住汽車。
汽車撇下拚命奔跑的片倉遠去了。即便這樣,片倉仍在跑著。車窗里的女人一定是妻子京子。片倉想若不能在這裡把京子劫住,那麼他就永遠也追不到司祭一夥了。反之,若能追上那輛車,那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不僅可救出妻子,而且可以弄清司祭一夥的行蹤、去向。
到另一個交通信號有很長的一段路程。
片倉氣喘吁吁地趕到下一個交通信號燈下時,京子所乘的那輛車卻已經不見了。
片倉狂奔著,連交通信號也不看。這裡是交叉路口。他難以判定那輛車是一直走了呢,還是向左拐了。片倉已無暇考慮此事。他只是一個勁兒地朝前跑去。
「混蛋!」
好幾輛車緊急剎住了車。片倉不顧一切地跑著。他跑過了交叉路口,向下一個信號燈的方向奔去。
但是,那裡也沒有那輛車的影子。
片倉停住了腳步。
他靠到了一個電線杆上。飛馳而過的汽車前燈劃破了昏暗的暮色。片倉感到眼前彷彿是一個幻境。他不禁想到這象是在電影里或什麼地方看到過的外國的陌生的街道。道路筆直地伸展著。灑滿了汽車前燈的光芒。道路閃閃發光,逐漸變小,不知通向何方。片倉不禁想到這些汽車是在奔向另一個世界。片倉顫動的身體急劇地喘息著,凝望著渺無盡頭的公路。
京子消失在幻想的世界裡……
憤怒與失意在片倉胸中升騰著。
妻子為什麼不從車上下來呢?片倉回想起賓士的汽車內妻子蒼白的面孔,和她那安然的凝視。丈夫為救她來到盛岡這個城市。丈夫絕望地叫喊著向汽車猛衝過來。這件事給了妻子怎樣的震動呢?為什麼妻子不開開車門翻滾出來?只要她翻滾下車,妻子就會回到自己的懷中。
是妻子不想回到自己的懷抱嗎?她也許在一瞬間產生了複雜的念頭,決意與來到盛岡這座城市的丈夫訣別了。
飛馳而過的汽車車窗內,那女人冰冷的輪廓使片倉的心碎了。
片倉痴醉般地在街上跑了起來。
冬天的風吹到了他的胸前。
片倉順路去醫院看望了山澤。
山澤顴骨很高,臉形都變了樣。但臉上卻恢複了血色。
山澤默默地聽著片倉敘述事件經過。
「我……」
片倉躊躇著,他不知該不該說下面的話。
「你什麼?」
山澤望著天花板問道。
「我感到被妻子甩了。以前我對妻子存有一半的憤怒和一半的憐憫。若妻子被殺死在什麼地方,那也無所謂,因為我有無能為力的心情。然而,就在剛才我在昏暗的街角看到妻子的瞬間,不知為什麼,我感到了一種強烈的刺激。妻子那宛若貴婦人般端莊的側瞼出現在車窗上。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總之,她的身邊有個男人。汽車是輛高級車,是外國車。也許是考慮自己太多的緣故,但我從未想像過那樣的妻子。我只想像過她蒙受恥辱的場面。我見到那貴婦人模樣的妻子後,感到妻在離我遠去,離得十分遙遠。以前即使我看到妻子被侵犯,也只感到了悲慘。但現在的我,卻被嫉妒襲擾著。妻子拋棄了我……」
「別說了。別哭!」
山澤打斷了不住嘴講著的片倉。
「你夫人沒有拋棄你。大概一那輛車車門的關閉只有司機席上才有那裝置。不論你夫人的貴婦人的裝束,還是在異鄉的黃昏中顯得多麼端莊,你夫人總還是你夫人。如你所說,車子把她送到的地方是幻想的世界吧。是充滿屈辱的幻想世界。」
「……」
「著是司祭設計的幻想的世界。」
山澤迅速瞥了一眼片倉。片倉憔悴的面容上露出了因嫉妒而產生的苦惱的神情。這是山澤第一次發現片倉的軟弱。山澤想到了在片倉心靈深處存在的京子的份量是多麼的重。
「啊。」
片倉點了點頭。
「提起起精神來。這可不象你。你已經抓住了司祭本來面目的一部分。」
「司祭的本來面目?」
片倉揚起了臉。他看了看山澤。山澤的雙眸又恢複了光采。
「明天早晨,你就可從車牌號碼找到車主。當然,你招呼了你夫人且跑了過去,所以對方大概已做了充分的準備。——我曾說過,司祭有巨大的企圖,天地教只不過是實現其巨大企圖的一個手段。那個車主恐怕就與司祭的企圖有關。」
「嗯。」
「只是,你只要搞清那輛車的車主就行了。你一個人干很危險。在我出院前,你先不要行動。即使,你弄清了你夫人在什麼地方。」
「好吧。」
「聽我再說一遍,這盛岡市或許就是司祭的大本營。真是這樣,那就更危險了。不知有怎樣的陷井在等著我們。較之權兵衛山卡的廢村,城市裡橫行著更為殘忍的魔鬼。你發誓決不擅自行動!」
山澤堅定的目光望著片倉。片倉點了點頭,但表情卻十分茫然。他好象腹中空空,心不在焉。在片倉充血的眼前又浮現出妻子那端莊的側臉。
山澤並不是不了解片倉的心情。京子不是在秘密基地過著手銬加腳鐐的奴隸生活,而是在異鄉的街上被片倉看到的一個貴婦人模樣的側臉。那裡有著自由的氣息,若逃就能逃脫。因為妻子不想從那自由中逃出,而與一個陌生男人消失在黑夜盡頭,片倉燃起了以前從未感到過的憤怒的火焰。山澤不禁想到這種火焰十分危險。
片倉走出了醫院。
他返回旅館上了床,卻未能馬上入睡。妻子的面影總在眼前浮現。他不停地思考著,在那一瞬間妻子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妻子認出了邊喊邊跑過來的男子是片倉。認出來了,卻不開車門,也未開車窗。只是轉過白嫩的面孔,凝視了片倉片刻。
——那個男人是誰呢?
片倉努力擴大著他僅瞥了一眼的記憶。雖然只是一剎那間,但跑過去的片倉看到了妻子陰影旁的男人的臉。他感到那人已有些上年紀了,不是司祭,是一個臉形較圓的胖男人。也不是司祭的部下。
到底,妻子和那個男子去哪了呢?為什麼司祭把本應用鎖鏈縛住的奴隸放到了盛岡市的夜色里了呢?
這是一個難解之謎。
只有一點,片倉可以想像到。那就是妻子和那個上了年紀的男人或許有著肉體關係,片倉從妻子貼在車窗上的面孔上,看到了這種悲哀。
——是怪盜嗎?
片倉忽地坐了起來。失蹤了的妻子在新宿的人群中,誘到關東信用保險杉並驛前支店的經理坂田後,去了旅店。是不是又發生了同樣的事情。與她同車的上了年紀的男人會不會是某個地方的銀行支店經理呢?
片倉又倒下了身子。可能是那樣,但也可能不是。
片倉痛苦地閉上了眼。
片倉輾轉反側,思緒萬千。夜很長。這是片倉向黑暗吐訴嫉妒、憤怒與魑魅蠢動的漫長的黑夜。
黎明時分,片倉好歹總算睡著了。
片倉起床是在九點以後。
上午,他去陸上運輸交通局,查詢了昨夜那輛車車主的登記姓名。
鐮田英助就是車主人。
「這位先生是誰,你,知道嗎?」
交通局的工作人員向片倉問道。
片倉的律律師名片起了作用,工作人員很客氣。
「不知道。」
「是北卷市的市長。」
「北卷市的市長?」
片倉看了一眼工作人員。片倉被他的出人意抖的回答怔住了。
從盛岡到北卷市要經東北縱貫汽車道南下。
那裡的市長、鐮田英助——
「鐮田市長是不是有點胖?」
「是的。是有那麼點胖。」
「謝謝。」
片倉謝過之後離開了交通局。
——北卷市市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