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至聖之所

雙塔式飛機在高空稀薄的大氣里載著他們向北飛最後一程。飛機時而偏航,時而從下面的山地向上竄去。儘管他們處在海拔一萬五千英尺的高度,仍能看到飛機下面的村莊和星羅棋布的農田的輪廓。多少世紀以來,一直延續不斷的原始農耕方法和毫無節制的放牧活動,使這片土地變得更為瘠薄和荒涼。暗紅色的土壤層之上裸露著岩石,顯得十分突兀。

忽然,在他們正在飛躍的高地的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山谷,彷彿是大地遭到了一把無比鋒利而強大的刀劍的劈砍,刀口一直伸入到肚腹。

「阿巴依河!」苔茜從座椅上向前俯過身子,用手拍了拍羅蘭的肩膀。

下面河谷的地形看上去很險峻。從高地向下,部分角度深入開去,高地上赤裸的面目,也立刻被植被茂密的河谷所遮擋。他們甚至可以分辨出大戟樹那種枝型燈台般的輪廓從茂密的峽谷植被中挺拔而出。有些地方河谷兩邊的山坡布滿碎石,而另一些地方則形成了陡立的懸崖。有些聳立的石峰,恍如鬼斧神工般的,呈現出人工雕琢的形狀。有些山石看上去竟像某些怪異的動物。

飛機一再向下,降低高度,沿著河谷向前飛行,乘客已經可以看到地面。大約在一英里或更多些的高度,人們終於可以看到,像閃光的蛇一樣的河流,從山谷深處顯露出來。漏斗狀的河谷坡地上形成的第二級台階,從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懸崖再向下去跟著河水便成了深潭,蜿蜒地穿過紅色的砂岩,有些地方的河谷寬達四十英里,而另一些地方則不足十英里,放眼望去,一條長河,無比壯觀,向人們昭示著無限永恆的內涵,人類與之相比更顯得何其渺小。

「你們很快就要到那裡去了。」苔茜懷著敬畏的語氣對他們說,聲音壓得很低。他們兩人只是沉默著,遼闊而雄渾的自然面前,話語顯得毫無意義。

他們懷著欣悅的心情,望著河谷北面的山峰撲面而來。河谷兩側高聳的山峰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那些連綿的山峰從河谷兩側拔地而起,直插非洲的藍天,高過了他們乘坐的飛機所飛的高度。

飛機繼續向下降低高度,苔茜指著右舷方向說道:「塔納湖。」

那是一片寬闊而可愛的水面,有五十多英里長,湖中坐落著一些島嶼,每座島嶼上都有一座修道院或古代寺院。他們飛行到最低的高度時,可以辨認出身著白袍的教士坐在用紙草製成的傳統小船里,穿梭於島嶼之間。

飛機在湖邊著陸了,激起一團團塵土,在一片牆和茅草組成的房舍附近停了下來。

外面的陽光明亮耀眼,尼古拉斯從卡其布上裝的口袋裡取出墨鏡,架在鼻子上,然後向飛機舷梯走去,他看到附近的房子還殘留著槍彈和榴霰彈留下的彈坑。一輛俄式K35型作戰坦克已被燒毀的外殼遺棄在飛機跑道附近的草地上,火炮的炮筒指向地面,履帶的縫隙已經長出青草。

別的旅客在他身後催促著他,他們看到前來迎接的朋友或親屬,都興奮地向前擁擠過去。那些接機的人們都在高大的桉樹的遮蔽下,躲避著烈日。在離飛機很遠的地方,有一輛豐田陸地巡洋艦汽車似乎在等人,在司機座位旁邊的車門上繪著一幅圓形圖案,圖案中間繪著一隻林羚的頭像,林羚的頭上長著一副螺旋狀的角,羊角下的一幅飄帶圖案上寫著「狩獵野生動物」。一個白人男子靠在汽車輪子邊。

當尼古拉斯跟在兩個婦女後面走下舷梯時,那個司機離開他的汽車,一直來到跑道旁迎接他。他身穿一件褪了色的卡其布外衣,個子很高,身體前傾,帶著跳躍。

「他有四十多歲了,」尼古拉斯從他灰白的短鬍鬚上判斷著,「是個強硬的傢伙。他的薑黃色的頭髮剪得很短,眼睛是兇狠的淡藍色,一條疤痕從臉頰斜穿過去,使他的鼻子有些向上皺起,也使他的容貌改變了原有的模樣。」

苔茜先把羅蘭介紹給他,他與羅蘭握手,並鞠了鞠躬,「很迷人!」他用糟透了的法語對她說,然後轉而望著尼古拉斯。

「這位是我的丈夫,鮑里斯先生。」苔茜為他介紹道。

「對不起,我的英語不太好。」鮑里斯說。

「比你的法語要好些……」尼古拉斯心裡想道,但他仍舊輕鬆地微笑著,「你好,伏羅希洛夫先生,很高興認識你。」他把手伸給這位俄國人。

鮑里斯的握手是有力的,太有力了,他在競爭的動作里,貫徹了競爭的意志,但是尼古拉斯已經早有預料,他了解這種古老的習俗,因而他把手握得很深,使鮑里斯無法擠壓自己的手指,尼古拉斯面帶微笑,沒有顯出一絲用力對抗的表情,鮑里斯只得先鬆開了手,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尊敬的神色。

「這麼說,你是來捕獵迪克—迪克小羚羊的?」他問道,收起了自己輕蔑的表情,「我的顧客大部分都是為大象而來,至少也是為了狩獵林羚而來。」

「那些個大傢伙讓我神經受刺激,」尼古拉斯笑了笑說,「迪克—迪克小羚羊才適合我。」

「你從前來過河谷嗎?」鮑里斯問道,他的俄國口語淹沒了他的法語,使人很難聽得懂。

「尼古拉斯爵士是1976年河上探險的領導者之一。」羅蘭愉快地插進來說道。尼古拉斯對她的插話感到很高興,她早已看出兩個男人之間的對抗心理,因而前來援助他。

鮑里斯咕噥了一句什麼,然後便轉向他的妻子:「我讓你取的東西你都取了嗎?」

「是的,鮑里斯。」她順從地答道,「它們都在飛機上。」「她很懼怕他。」尼古拉斯在心裡斷定,「這裡面定有原委。」

「那麼我們上車吧,還要走很遠的路呢。」

兩個男人上了豐田汽車的前排座,兩個女人夾在大量行李物品中間坐在他們後面。「良好的非洲禮儀,」尼古拉斯暗自發笑,「男士優先,女士自謀生路。」

「你不想到處觀光,是吧?」鮑里斯的問話顯得有些像威脅。

「旅遊觀光?」

「什麼大湖的出口之類的,還有發電站,」他解釋道,「葡萄牙人在河谷上空修建的橋,以及青尼羅河的發源地。」他補充道,但他不等別人聽明白便警告說,「如果你想旅遊觀光,我們今天就只好半夜回到營地了。」

「多謝你的好意。」尼古拉斯禮貌地對他說,「這些東西先前我都看到過。」

「好的。」鮑里斯贊同道,「那我們就不在此盤旋了。」

在高山峻岭之下,道路一直向西蜿蜒而去,這裡是河谷地區,是冷漠的山民們的領地,在這個人口稠密的地方可以見到瘦高的男子們跟在自己的羊群後面,沿著道路大步走著,背包里塞滿了各種雜物,無論男人或女人都穿著巴勒斯坦人那樣的服裝,戴羊毛披肩,寬鬆的白色騎馬褲,光著腳穿涼鞋。

這是個高傲而又儀錶端正的民族,他們的髮式都理得很整齊,頭髮濃密地覆蓋著頭頂,眼睛像鷹一樣銳利。他們途中所見的鄉村年輕婦女也確實長得很美,男子們大多數都帶著各種武器,手裡拿著插在鏤銀刀鞘里的雙刃刀,還有AK?47型突擊步槍。

「打扮得倒像個男子漢,」鮑里斯冷笑道,「很勇敢,很威風。」

村子裡的民房都是圓形圍牆的平頂屋,隱蔽在桉樹和劍麻的包圍之中。

紫黑色的烏雲遮住了河谷上山口的高峰,繼而又以一陣大雨衝擊著他們,猶如銀幣般大小的雨點抽打在豐田汽車的玻璃上,滂沱大雨也把道路變成了一座泥水河流。

路面的情況糟得驚人,有些地方已經變成了碎石路,豐田車也難以通過,鮑里斯不得不駕車沿著山腳前行,車速慢得有時和走路一樣,每當車輪在石頭砬子上彈起,車裡的人便被扔得老高。

「這些黑鬼,就連修路的事也不知道想一想。」鮑里斯咕噥著說,「他們像豬玀一樣地生活,還自得其樂。」

車裡沒有人和他搭腔,尼古拉斯通過反光鏡看了看坐在後排的兩位女士,她們相互依偎著,神情很嚴肅,彷彿從鮑里斯的話語里感受到了某種威脅,使她們只求規避。車越往前走,道路就變得越糟糕,路上的泥被車輪攪起來,車子顯得更吃力了。

「這是戰爭造成的嗎?」尼古拉斯把聲音提高到疾風暴雨之上問道。

鮑里斯不滿地嘮叨著:「有這方面的原因,沿著河谷常有一些強盜出沒,還有一些地方武裝分子,不過這一帶也是探礦者出入的地方,有一家大勘探公司已經得到了在河谷地區的採礦權,他們正在準備進行鑽探。」

「我們還沒碰到民用汽車呢,即使公共汽車也看不到。」

「我們現在正處在我們國家漫長而苦難歷程里的一個艱難時期。」苔茜對她解釋著。「我們這裡是以農業為經濟基礎的,過去是以非洲的麵包籃子著稱的,可是當門格斯圖奪取了政權後,我們就被他驅趕進了貧困的境地,他把飢餓當成了一種政治武器,此外我們還要蒙受恐怖的壓力,我們的人很少能買得起汽車,他們大部分都在為衣食和兒女而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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