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洲的教堂墓地里,博物館和考古部的所有資深人員都匯聚而來,就連阿塔蘭·阿布·辛也駕駛他的黑色梅賽德斯轎車從開羅趕來,他是文化旅遊部的部長,也是杜雷德的上司。
他站在羅蘭身後,雖然他是個穆斯林,但也出於責任參加了葬禮。納胡特·古德比站在他的舅父身邊,納胡特的母親是這位部長的小妹妹。杜雷德曾經諷刺地評論說,這種親屬關係總算補償了這個外甥的愚笨無能和在考古方面的無知,也抵消了他作為工作人員的不稱職。
天氣十分悶熱,在室外,溫度一直在三十度以上,即使站在科普特教堂的迴廊下面,氣溫仍舊使人感到壓抑。濃重的煙火繚繞在周圍,加之穿著黑袍的牧師在履行古老儀式時口裡發出的單調而拖長了的念誦聲,使羅蘭感到上不來氣。她右手臂上縫針的地方一陣陣地刺痛,每當她向那具停放在裝飾華麗的金色祭壇旁邊的黑色棺材望去,杜雷德被燒光了頭髮的模糊頭顱便在她的眼前浮現出來,她的身體在座位上傾斜下去,她不得不用力坐直,以免跌倒。
葬禮結束了,她終於可以逃到開闊的空地和沙漠陽光之下了。其實到那時她的責任也沒有終結,作為喪主,她必須緊隨棺材之後,和送葬的隊伍一道前往棕櫚樹叢中的墓地,杜雷德的親屬們都聚集在家族墓地等待著死者。
在返回開羅之前,阿塔蘭·阿布·辛來到羅蘭面前和她握手,並對她說了幾句安慰的話語。「真是令人髮指,羅蘭,我已經私下裡和內政部長談過了,他們將抓捕犯下這次暴行的兇手。相信我,你只管放心,無論過多久再回到博物館上班都行。」他對她說。
「我星期一就去上班。」她回答說。他從黑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記事本,翻閱了一下,做了一個記號,然後看著她。
「那麼,你可以下午到部里來見我,四點。」他告訴她。他向等在那裡的梅塞德斯車走去,這時,納胡特·古德比走上前來,和她握手。他的皮膚略顯青黃色,黑眼球里隱現著一些咖啡色的斑點,他個子很高,濃密而捲曲的頭髮,潔白的牙齒,給人文雅的感覺,他的禮服裁剪得很得體,身上發出隱約的科隆高級香水味道,他的表情莊重而又悲傷。
「他是個好人,我一直對杜雷德懷有最高的敬意。」他對羅蘭說。她點了點頭,沒有回答這番明顯的假話。在杜雷德和他這位副手之間沒有任何感情可言,他從不允許納胡特插手泰塔捲軸的研究工作,特別不允許他接近第七捲軸,這已經成了他們之間尖銳對立的焦點。
「羅蘭,我希望你會申請主任的職位,」他對她說,「你很適合做這項工作。」
「謝謝你,納胡特,謝謝你的好心,到現在為止我還來不及考慮將來的事。不過,你難道不申請嗎?」
「當然會的,」他點點頭,「但那不意味著別人不可以申請,也許從我眼前奪過這個工作的正是你呢。」
他微笑著,透出一種得意的神情。她只是阿拉伯世界的一個女人,而他是部長的外甥,納胡特明白目前的形勢對他很有利。
「來個朋友間的競賽?」他問道。
羅蘭悲戚地笑了笑:「朋友?是啊,將來我會需要朋友幫助的。」
「你知道你有很多朋友,部里每一個人都喜歡你,羅蘭。」這一點他倒說對了,羅蘭心裡想。他繼續平靜地說:「用不用我帶你去開羅,我敢肯定我舅舅不會反對的。」
「謝謝你,納胡特,不過我是自己開車來的,而且我還要在綠洲過夜,打點一下杜雷德的事物。」其實這並不是真的,羅蘭原打算去的是吉薩的公寓,當晚趕到那裡,去的目的她自己也沒想清楚,但她不想讓納胡特知道自己的想法。
「那麼我們就周一在博物館裡再見吧。」
羅蘭絲毫也未耽擱,儘快從那些農民、朋友和親屬們中間逃走了,他們的人數很多,因為其中有很多人都靠為杜雷德的家庭工作來謀生,她在人群中感到麻木而孤獨,他們的安慰和誠懇開導對她來說沒有什麼意義,也不會使她寬解。
儘管天色已晚,因為第二天是星期五,是安息日,通往沙漠地區的柏油路上依然很擁擠,車輛沿著相反的兩個方向緩緩地行駛,緊隨其後,她把受傷的右手從帶子中解脫出來,並沒有感到對駕車有什麼妨礙,她感到自己的狀態好多了,不管怎樣,畢竟已經過了五點鐘,她已經可以看到黃色的荒漠邊緣出現的綠色地帶,那是尼羅河這條埃及大動脈邊上形成的狹長灌溉地帶和農田。
同往常一樣,她越是駛近首都,交通便顯得越擁擠。當她來到位於吉薩的公寓小區時,天色已經接近全黑了,吉薩大金字塔俯瞰著尼羅河和許多巨大的石頭紀念物,這些紀念物高聳入雲,直抵夜空,對羅蘭來說,它們就是祖國的心臟和歷史的縮影。
她在地下停車場停好了綠色的雷諾轎車,接著走上扶梯向頂樓升去。
她走進公寓房間,立刻就呆住了,起居室已被洗劫過,就連地毯也被掀了起來,畫像從牆上掉了下來。她愣了片刻,然後穿過凌亂的雜物、破碎的傢具和粉碎的用品,走進了房間,經過走廊時,她朝卧室瞥了一眼,發現卧室同樣遭到了洗劫,她和杜雷德穿的衣服被胡亂扔在地上,衣櫃的門也敞開著,有一扇門已經脫鉤掉了下去,床上的被褥被翻捲起來,床單和床墊被扯得亂成一團。
一種從打碎的家用香水瓶散出的味道從浴室中傳出來,可她還不能直接走進浴室,她知道那裡會怎樣。她繼續穿過走廊,向寬敞的工作室走去。
在一片混亂中,她最先看到並引起揪心痛楚的是那副珍貴的象棋顯現的慘狀,那是杜雷德送給她的結婚禮物,墨玉和象牙鑲嵌成的棋盤被打成兩半,碎塊飛濺到各個角落,顯出行兇者盲目的報復心理。她蹲下身去,拾起白色的王后,她的頭早已摔得不見了。
她用沒受傷的左手握著王后,像夢遊一樣走向窗前的桌子。她的電腦已遭到破壞,他們把顯示屏給砸碎了,而且很顯然,他們用斧頭劈開了電腦的核心部件。她一望之下便可認出,硬碟中不會留下任何數據了,而且,誰也無法修好它了。
她又檢查了一下放軟盤的抽屜,只見所有的抽屜都被抽了出來,裡面空空如也,如同那些軟盤一樣,她所有的記事本和照片集都不見了,她和第七捲軸之間最後的聯繫也被割斷了,三年來的工作和全部的證據就這樣付之東流了。
她一下跌坐在地板上,感到被打敗了,已經徹底垮掉了,她的手臂又痛起來,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軟弱,她從沒想過她會失去杜雷德,落入如此境地。她雙肩戰抖著,眼淚從內心深處流了出來,她想控制住自己,但淚水還是溢出眼眶,只得任憑它們流淌。她在自己生活的廢墟中坐著、哭著,直到內心裡感到什麼也沒有剩下,然後她就在一堆廢紙板中蜷起身子,在疲憊和絕望中昏昏睡去了。
在星期一早晨醒來時,她已經儘力恢複了自己的生活節奏,警察已來過寓所,也已向她取證,她也大致從混亂中清醒過來,就連白色王后的頭也重新粘好了。當她離開寓所,鑽進綠色雷諾轎車時,她的手臂已經靈活多了,雖然談不上快樂,但她至少已不再憂鬱,她已經想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她來到博物館,徑直朝杜雷德的辦公室走去,不料發現納胡特已經捷足先登,這使她很反感。兩位保安人員正在清理杜雷德的個人物品,他就在旁邊監督。
「你應該知道這件事該由我來做。」她冷冷地對他說。但他只給她一副極力諂媚的笑容。
「很抱歉,羅蘭,我原以為會幫你做些什麼。」他正在抽一隻粗大的土耳其雪茄,她很討厭那種濃重的麝香氣味。
她來到杜雷德的辦公桌前,拉開右手最上面的抽屜。「我丈夫的記錄本原來在這兒,現在不見了,你看到了嗎?」
「沒有,那個抽屜里什麼也沒有。」納胡特望著兩位保安人員,想讓他們證明自己,他們在屋子裡挪動著腳步,搖了搖頭。她想這也沒什麼了不起,記錄本里並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信息,杜雷德以往總是依靠她記錄和保存所有重要的信息和數據,它們大部分都在她的電腦里。
「謝謝你,納胡特。」她打發他說,「我會把剩下的事做完的,我可不願意讓你拋下自己的工作留在這裡。」
「無論需要我幹什麼,都請你告訴我,羅蘭。」他輕輕鞠了個躬,離開了。
處理杜雷德的事物並沒有花費羅蘭很多時間,她讓兩位保安把杜雷德的箱子拿到自己的辦公室里,把它們靠牆疊起來。到中午時分,她已經把自己的東西也打點好了。到她做完這一切時,離她和阿塔蘭·阿布·辛見面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為了最大限度地履行她對杜雷德的承諾,她必須離開一段時間,在此之前,她想和自己最鍾愛的文物告別,於是,她便來到樓下的公共展廳里。
星期一是個繁忙的工作日,博物館的展廳里聚集了很多觀摩的人群,他們跟在各自的導遊後面,猶如羊群跟隨著牧人,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