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章 綠洲兇殺案

暮色從沙漠那邊溜過來,彷彿一件天鵝絨的長袍,為沙丘覆上了一層紫色,也遮蓋住了所有的聲音,使傍晚變得寧靜而安詳。

他們從自己所站的沙丘頂上眺望著綠洲,以及環繞著綠洲的村莊。村裡的房舍清一色都是白屋頂,棕櫚樹挺拔地屹立其間,樹巔高過了所有建築,只有伊斯蘭教修道院和科普特人的基督教堂比棕櫚樹還要高些。這些為了信仰而建造的營壘隔著湖水相互對峙著。

湖水暗了下來,一對兒野鴨斜著向湖水俯衝下來,在長滿蘆葦的岸邊,激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

沙丘上的一對男女,看上去並不相稱。他有些駝背,但還是顯得很高大,白髮染了一層落日的霞光。她很年輕,大約三十多歲,身材很苗條,顯得敏捷而活潑。她的捲髮很濃密,用一條帶子在脖頸後面攏起來。

「該下去了,阿麗婭在等我們呢。」他對她深情地笑著。她是他第二任妻子。第一任妻子去世的時候,他覺得她帶走了自己生命中的陽光。他當時並未預料到,在他的生命中,還會有這最後的幸福時光。現在,他擁有她,也擁有工作,是個幸福而滿足的男人。

她從他身邊突然跑開,一邊把頭上的帶子拉掉,讓濃密的黑髮散開,一邊發出悅耳的笑聲。她衝下陡峭的沙丘,長裙在她飛跑的雙腿周圍飛舞。那雙腿生得很勻稱,閃著褐色的光澤。她因為身體的加速度跑得跌跌絆絆的,直到沙坡的中間,她才站穩停下來。

他在沙丘頂上朝她溺愛地微笑著。她時常像個孩子一樣,可有時候她又是個嚴肅高貴的女人。他說不清自己更喜歡她哪種表現,也許這兩種情形他都喜歡。她一直跑到沙丘下面才坐了下來,她笑著,把頭髮里的沙子抖掉。

「該你啦!」她喊著。他穩重地向下走去,步態和他稍長的年齡相稱。他保持著身體的平衡,下到坡底。他把她扶起來,剋制著自己心裡強烈的慾望,沒有吻她。在公共場合表露自己的情感,不是阿拉伯人的方式。即使對自己可愛的妻子也不行。

她把衣服拉平,把頭髮整理好,然後向村莊走去。他們沿著綠洲邊緣長滿蘆葦的湖岸,穿過灌溉渠上搖擺的小橋,向前走去。當他們經過時,農民們都從田裡轉過頭來,帶著深深的敬意,和他打招呼。

「你好,博士。祝你平安。」他們尊重有知識的人,尤其尊重他。因為他多年來一直對他們和他們的家人予以關照。他們中有很多人曾為他的父親工作過。儘管他是基督徒,而他們是穆斯林。他們的交往卻沒有受到什麼妨礙。

當他們回到小屋時,老僕人阿麗婭嘟噥說:「你們回來晚了。你們總是回來晚。為什麼就不能像個體面人那樣守時呢?我們每個人都該做好自己的事。」

「老媽媽,你總是對的。」他溫柔地安撫她,「沒有你關照我們,我們真不知道怎麼辦呢。」他讓她離去了。阿麗婭懷著對博士的關懷和愛護之心走開了。

他們在平台上吃了一頓簡單的飯,有椰棗、橄欖、硬麵包,還有山羊乳酪。吃完飯,天已經黑了。沙漠上空的星斗像蠟燭一般,發出光亮。

「羅蘭,親愛的,」他把手伸過桌子,握住她的手,「現在該工作了。」他從桌子邊站起來,帶著她,穿過平台開著的門,向工作室走去。

羅蘭·阿·希瑪徑直走向高聳著鋼樑的倉庫。倉庫建在屋牆外面,和屋牆連成一體,並不通向房間。倉庫里到處是舊書和捲軸,還有古代雕像、藝術品、出土文物,總之都是他一生的收藏。

打開沉重的鐵門後,羅蘭停頓了片刻。每當看到這些積年累月的遺留物,她總會感到一陣恐懼。

「第七捲軸。」她低語著,鼓起勇氣拿起了它。那東西大約有四千年的歷史了,是個天才的作品。那人在漫長的歷史中早已變作灰塵,但她卻必須去了解他,像尊重自己的丈夫那樣尊重他。他的文字是外在的,那些人從墳墓那邊清晰地向她吐露這些文字,他們的話語從天堂的領地傳來,從三位一體——奧西里斯和伊西斯,還有荷魯斯——那邊傳來。這位作者虔誠地、全身心地信仰他們,其虔誠的程度,正如她信仰比那晚得多的另一種三位一體一樣。

她把那支捲軸拿到長桌那裡,她丈夫杜雷德正在那兒著手工作。他抬起頭來,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捲軸,在那片刻里,羅蘭看到了他眼睛裡同樣神秘的神態。那神態曾經影響了她。他總是讓人把那捲軸放在桌子上,即使沒有什麼需要也是如此。他正在處理一些照片和微縮膠捲。他看到那捲軸就彷彿看到古代的作者來到自己身邊,在看著他研究那些文本。

這時,他收起了神秘的神態,重新顯出了毫無表情的科學家的模樣。「你的眼睛比我的好,親愛的,」他說,「你能看出這是個什麼字么?」

她斜靠著他的肩膀俯下身去,琢磨著丈夫指給她看的象形文字。她從丈夫手裡拿過放大鏡,思索了片刻。接著,又凝視起那個字來。「它看上去好像是泰塔有意造出的又一個象形字,目的只是為了折磨我們。」她說起那位古代作者,彷彿他是個親密但有些時候卻很誇張的朋友,而且還活著,呼吸著,在和他們惡作劇。

「那麼我們非得在它上面下些工夫了。」杜雷德若有所思地說道。他喜歡古老的遊戲,這是他一生的工作。

他們兩人一直工作到夜裡很晚。他們經常如此忘我地工作。他們有時說阿拉伯語,有時說英語,但很少說法語。那是他們的第三種共同語言。他們都在遠離埃及的英國和美國的大學裡上過學。然而,羅蘭很喜歡「就是這個埃及」這句話,泰塔在捲軸里經常這樣說。

她感到自己在很多方面都和這個古老的埃及人有著默契。總之,她是他的直系後裔。她是個科普特基督徒,不是一千三百多年前征服了埃及的阿拉伯人的後裔。阿拉伯人是後來進入她的「這個埃及」的,而她的血統卻可以追溯到法老和金字塔的時代。

十點時,阿麗婭為他們兩人準備了咖啡,她是在離開房間,回她自己村莊去之前為他們在點燃的煤爐上燒的咖啡。他們喝著又甜又濃的咖啡,杯子里積著厚厚的咖啡渣,他們一邊喝一邊像老朋友那樣談著。

對羅蘭來說,他們的確是老朋友的關係。自從她得到考古學博士學位,獲得文物部工作的許可,從英國回來的時候起,就認識了杜雷德。

那時,他是部里的主任,她做了杜雷德的助手。當時,杜雷德已經開掘了國王谷的古墓,那是洛斯特麗絲王后的墳墓,那座墓穴建於公元前1780年前後,當他們發現墓穴在古代已經被盜過,所有的珍寶都被洗劫一空時,她像杜雷德一樣,陷入了失望中。墓穴里剩餘的只有墓地和墓頂上的罕見的壁畫。

墓穴中有座曾經放置石棺的底座,羅蘭曾獨自研究底座後面牆上的壁畫。拍攝壁畫時,她發現牆上有一處塗層脫落了,露出了後面的神龕樣的凹處,裡面有十個石膏燒制的罐子,每個罐子里都盛著一支紙草捲軸,每個捲軸都是由王后的奴隸泰塔書寫並安置的。

自從發現了這些捲軸,杜雷德和她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對這些捲軸的研究中。儘管有些破損,但四千年來無人動過,基本還保持完好。

它們中藏著怎樣的故事?那是一個被強敵所攻擊的民族,那些騎兵和戰車是埃及人全然沒見過的。尼羅河邊的人民被蜂擁而至的喜克索斯部落所擊敗,只得落荒而逃。他們在王后,也就是這座墓穴主人洛斯特麗絲的帶領下,沿著尼羅河溯源南下,幾乎逃到了大河源頭的衣索比亞的荒涼山地。在人跡罕至的群山中,洛斯特麗絲埋葬了自己在抵抗喜克索斯人時戰死的丈夫法老麥摩斯。

過了很久,洛斯特麗絲才率領她的人民北上,回到了「這個埃及」。此時,她已有了自己的騎兵和戰車,在非洲的曠野里訓練出了驍勇善戰的士兵。他們像狂飆一樣從尼羅河上游的大瀑布那裡向北進發,向侵略者喜克索斯人發起攻擊,最後終於戰勝了他們,奪取了上下埃及的統治權。

這段往事在所有寫到她的文字中都有記載,她那個年老的奴隸在紙草上寫下的每個關於這一事件的象形文字也都使她感到欣慰。

自從結束了在開羅博物館裡的日常工作,轉而在綠洲邊的小屋裡通宵達旦地展開工作,已經過去了不少年。至少有十支捲軸——只有第七捲軸除外——都被破譯成功了。這剩下的一卷簡直成了不解之謎。它的作者運用許多生僻的符號和難解的典故,使他們站在如此遙遠的時間長河彼岸感到困惑不已。他們在自己多年研究過的數千件文本中,從未見過泰塔在此運用的某些符號。在他們看來,泰塔似乎打定了主意,除了王后本人,不讓任何人解讀這些符號。這是他獻給王后的最後禮物,讓它們比墳墓更久遠地陪伴王后。

這支捲軸佔用了他們的全部精力、技能、想像、才智。終於,他們發現了揭開奧秘的門徑。儘管在破譯過程中還有很多障礙,有許多地方還無法斷定其意思,但他們已經能夠看出這份手書的大意,能夠辨別出它的大體輪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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