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羅河又一次泛濫了,提醒我們又一年過去了。我們已經收割了島上種的玉米,把我們的馬匹集合在一起。我們把戰車拆開堆放在戰船的甲板上。把帳篷捲起來,堆進船艙里。最後,我們一切就緒,準備起程離開,所有健康的人和馬都在岸上拖拽纖繩。
我們經過幾乎一個月的艱辛努力才渡過了那個恐怖的大瀑布。最後有十六個人淹死,五艘船被黑岩的巨齒嚼得粉碎。但我們終於挺過來了,船在瀑布上面平穩的河面上揚起了風帆。
幾星期過去了,幾個月又過去了,尼羅河在我們的船下,緩慢而莊嚴地拐了個彎。自從離開埃勒芬蒂尼起,我就開始沿路繪製一幅河道圖。我用太陽和星星來判斷方向,但有一個巨大的困難,就是如何測量我們走過的距離。起初,我命令一個奴隸沿著河岸走,並數自己走的步數。但我知道這種方法不準確,會使我所有的計算都等於零。
一天早晨,我登上戰車出去訓練時,突然想到了解決的辦法。我看著右邊輪子的滾動,意識到輪邊緣每轉一圈經過的距離可以用來對地面進行精確丈量。於是,此後,我讓一輛戰車沿著河走。一隻輪子的輪邊插了一面旗,命一個可靠的人踏在踏板上,每當小旗繞一圈時就在紙上做一個記號。
每天晚上我都計算白天行進的方向和距離,並標在我的河道圖上。漸漸地,河的圖案和形狀在我面前清晰起來。我發現我們已經繞了個大圈,到了西邊,但現在河流又轉向南,正如哈比所預測的那樣。
我把我的發現拿給塔努斯和王后看。有很多夜晚,我們都在王后的房間里待到很晚,討論河的流程以及它對我們返回埃及的計畫會產生怎樣的影響。我們沿河走的每一里格,似乎都沒有使我的女主人決心動搖,反而更加堅定了她返回埃及的意志。
「我們不會在任何荒野中建造石砌神廟和宮殿。」她命令道。「我們不會建造紀念碑或方尖碑。我們的停留只是暫時的。我們不會建造城市,而是要住在船上,或帳篷里,或用草葉與蘆葦搭建草棚。我們是在路上的旅行隊,這路最終會把我們帶到生我的城市,有無數道大門的美麗的底比斯城。」
她私下裡對我說道:「保管好你的河道圖,泰塔。我相信你能為我們回家找到一條容易的路。」
這樣,我們的水上旅行隊繼續前進,兩側的沙漠每經過一英里就變一番模樣,但最後終於不變了。
我們在河上行駛,慢慢地就成了關係緊密的團體,就好像是一座巡迴的城,沒有城牆也沒有永久式的建築,只有著生命的興衰。我們的人數增加了,因為大多數隨我們從埃勒芬蒂尼來的人正直壯年,女性處於生育期。年輕人在河岸上結婚,把裝有尼羅河水的罐子打碎。然後孩子出生了,我們看著他們一天天成長。
有些年老的人去世了,有時意外和危險也會奪走年輕人的生命。我們對屍體進行防腐處理,然後在荒山中掘墓掩埋,讓他們留下來安息,我們則繼續前行。
我們慶祝節日,拜祭神靈。我們按照時令節氣舉行盛宴,齋戒、跳舞、唱歌、學習科學。我為船上稍大些的孩子上課,而邁穆農則是我鼓勵學生學習的榜樣。
快到年底時,河道仍向南延伸,我們遇到了跨在尼羅河上的第三道大瀑布。我們只好又一次上了岸,清理好土地,種上莊稼。等著尼羅河漲水了再穿過瀑布。
正是在第三大瀑布,我又遇上了人生又一樁樂事,生命愈加充實。
在河岸上一個亞麻布帳篷里,我照顧著分娩中的女主人,迎來了小公主特修緹,這是已逝法老麥摩斯認可的女兒。
在我看來,特修緹美得簡直是個奇蹟。我一有空就坐在她的小床邊撫摸她的小手和小腳,對這種美又是驚嘆又是敬畏。在她餓了等著母親餵奶時,我有時會把小拇指放進她嘴裡,她用光禿禿的牙床吸吮我的手指,感覺是那麼地愉悅。
河水終於漲起來了,我們穿過了第三道大瀑布,繼續前進。幾乎在不知不覺中河水就轉了個圈,向東面方向流去,這說明我們的船已經轉了一個大彎。
這年快過去時,我又得再做一個著名的夢了,因為女主人又在沒有丈夫的情況下懷孕了,而這隻能用超凡的方法來解釋。於是,已逝法老的幽靈又開始活動了。
當我們遇到第四道大瀑布時,女主人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傾瀉而下的河水和岩石像鱷魚的牙齒一樣,比以前任何一個瀑布都難對付,而且,此時有很多人開始出現沮喪情緒。他們以為沒有人能偷聽到他們的談話,就彼此抱怨:「我們被這些地獄般的崖壁和岩石包圍了,一個接一個,都是神在河上安置的障礙,神要阻止我們前進。」
他們在河岸上聚到一起嘀咕,我只要看到他們的嘴形就能猜到他們在說什麼。還沒有人發現我有這個能力。
「我們會陷在這可怕的湍流中,會永遠回不去的。我們現在就應該返回,否則太晚了。」
甚至,在國事議會上,我也看到一些埃及王公坐在與會人群的後面,口形無疑透露出這樣的話:「如果繼續走,我們都得死在沙漠里,我們的靈魂將永遠在這裡遊盪,不得安息。」
年輕貴族中則出現了一種孤傲固執的情緒。他們開始不滿,準備暴動。我看見阿奎爾領主對他的一個親信說:「此時我們真正需要的是一個強壯的男人來領導我們,而我們竟受控於一個女人,一個去世國王的小妾。我們一定能找到什麼方法除掉她。」這時,我覺得我們必須果斷迅速地採取行動了。
首先,在老朋友阿頓的幫助下,我弄到了一份不軌分子和意圖叛變人員的名單。名單上排在第一位的是默克斯的長子阿奎爾領主,對此,我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從他說話的口形我已知道了他的背叛情緒。阿奎爾領主是一個狂妄自大的憤怒青年。我相信他膽大妄為,妄想自己頭戴皇冠,坐在上下兩王國國王的寶座上。
我向塔努斯和女主人表明了我的看法,並提出應該怎樣採取行動,之後,他們召集議會,在河岸上召開了一次莊嚴的全體會議。
洛斯特麗絲女王開場就說:「我非常清楚,大家是多麼渴望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多麼厭倦這次漫長的航行。我和你們一樣,不止一次夢回底比斯。」
我看見阿奎爾領主與他的同夥詭秘地交換著眼神,更加堅信了自己對他們的懷疑。
「可是,埃及的公民們,事情並沒有看起來那麼糟。哈比女神正遵守著她的承諾,守護著我們的長征。你們誰都想不到,其實我們離底比斯城要比大家想像的近得多。等有一天我們返回熱愛的城市時,就用不著再重複我們來時這段疲憊漫長的旅程,我們不必再一次面對擋在河道上的那些地獄般的瀑布所帶來的危險與艱辛了。」
聽眾中有點騷動,人們小聲議論,表示懷疑。阿奎爾領主笑了,雖然聲音還沒大到顯得不尊重、不合適的地步,女主人還是把他叫了起來。「阿奎爾領主,你好像對我的話有所懷疑?」
「絕對沒有,陛下。我詛咒這樣不忠的想法。」阿奎爾領主急忙否定。他還不夠強大,也不太確定人們對他的支持程度有多高,還不敢正面對峙。他還沒準備好,我就把他揭發了出來。
「我的奴隸泰塔測繪了這些天里我們走過的河道,」洛斯特麗絲王后繼續說,「你們都看見了那輛輪子上插有旗子的戰車,它是用來測量距離的。並且泰塔研究了天象,找出了我們行駛的方向。我命令他現在走上前來,把他的計算結果展示給我們。」
邁穆農王子已經幫我把河道圖臨摹了二十卷。小王子才9歲,書法已經很好了。我把河道圖傳給所有的高官,以便他們能更好地理解我的話。我提醒他們注意,自從離開埃勒芬蒂尼以來,我們一直行進的路程幾乎呈環形。
他們表現出明顯的震驚。只有祭司們對此略有所知,他們也研究了星空,有些人對航海還比較擅長,但他們也被河流的迂迴嚇了一跳。這沒有什麼好驚訝的,因為我給他們看的地圖並不完全準確。為了打擊阿奎爾領主及其黨羽搶佔上風,我對實際數據有所改動,使曲線兩個端點的距離看上去比我計算的結果要短些。
「各位大人,從這些圖表中你們能看出,從我們離開第二道大瀑布算起,已經走了近千里的路程,所以現在,我們站著的地方離我們的出發點不過幾百里地而已。」
克拉塔斯站起來,問了一個會前我已經安排好的問題。「那是不是說,如果我們走捷徑,從沙漠穿過去到第二大瀑布,會與從底比斯到紅海再返回的距離相同?從底比斯到紅海我都走過好幾次了。」
我轉向他:「那段路程我也走過。來回各用十天,而且當時我們還沒有馬。現在我們若要穿過那條狹窄的沙漠地帶並不艱難。也就是說從這裡我們可以用短短几個月的時間就能回到埃勒芬蒂尼城,並且只需在阿蘇恩穿過第一大瀑布即可。」
這時下邊傳來一片驚訝與嗡嗡議論的聲音。這些地圖從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人們熱切地看著,我觀察到會場的整個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