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時分,航海老手漢克·巴伯船長抓住利迪·安號船頭的欄杆,望著白霧掩映下的暗綠色海水,他看到一艘線條典雅的長形汽艇,有個人筆直地坐在舵柄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前方。那艘船迎面撞上一道大浪,搖晃了一下,改變了方向,穿過浪花,向前駛去。掌舵的人仍然紋絲沒動,毫不理會濺在他臉上的水珠。
「它跑得可真快啊,」漢克船長沉思著,「小心!如果它繼續以這個速度朝波士頓港駛去,可要撞上碼頭了。」
漢克船長好奇地看著來船,直到它消失在迷霧中,然後回去干自己的活。他的船駛向波士頓港口,大約還有兩英里。那艘汽艇消失後幾分鐘,漢克船長聽到一聲尖銳的汽笛聲在兩百碼外的海面響起。隱隱約約地,他從迷霧中看到一艘巨大的船隻駛過,看樣子是艘戰艦。
幾分鐘後,漢克船長又看到那艘汽艇了。這次它正在向波士頓港口全速駛去,差點撞上一艘從港口出來的領航船。領航船上的值班人員後來對這艘船做了這樣一番描述:
「沖啊!它就是向前猛衝!我這輩子都從未見過兩艘船靠得這麼近,幾乎要蹭壞我船上的油漆。當我對那傢伙喊話時,他連看都不看,只是一直往前沖,我真想吐一口痰在那傢伙的臉上。」
在波士頓港口裡,這艘汽艇上演了一出奇蹟:它以危險的速度,在濃霧中沖入港口,僅僅毫髮之差,擦過一艘拖船;它還飛快地掠過一艘貨船,惹來一連串的警告和咒罵。
儘管引起了這麼大的騷動,汽艇上的人仍然絲毫不為所動。引擎的聲音越來越響,岸上的人大聲警告,眼看汽艇就要撞上碼頭了,這時一個名叫大約翰·道森的水手站了出來,他是有名的大嗓門。
「你這個笨蛋!」他對船上的人大喝,「關掉引擎,丟下錨!」汽艇上的人沒有反應,徑直衝著站在碼頭上的大約翰及其他水手衝過來。岸上的人看到碰撞已經無法避免,紛紛四下逃散。「該死的傢伙。」大約翰無奈地說。
汽艇終於撞上碼頭了,一陣木頭斷裂的聲音,接下來就是引擎的空轉聲。大約翰走近碼頭前端往下看。撞擊時的速度將汽艇撐起。汽艇上的人被猛烈的衝擊力從艇中拋出,又落回甲板。他面朝下,蜷縮著趴在甲板上,骯髒的海水不斷地輕輕拍打在他身上。
大約翰跳上甲板,小心地走近趴在甲板上的人,將他翻過來。他看到對方一雙大睜著的眼睛,驚訝地轉身對聚集在碼頭上往下看的人說:「難怪他沒法停下引擎,這個笨蛋早就死了。」
幾個人下來幫忙,將屍體搬上碼頭。死者是個男性,穿著看起來像是外國海軍的制服,約四十五歲,身材壯碩,發色淡灰,臉上有如海員般晒成古銅色,烏黑髮亮的鬍鬚和屍體的慘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的左手背有個藍色的刺青——「D」。
「他是個法國人,」大約翰信心十足地說,「他穿的是法國海軍上尉的制服。」他看著屍體,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可是在過去的六個月中,波士頓港沒有法國軍人來過啊。」
過了一會兒,馬洛里探員帶著警員來了。不久,法醫克拉夫也抵達現場。當馬洛里探員一一詢問在場人士目擊撞船的經過時,法醫蹲下來開始檢查屍體。
「需要做屍體解剖。」他站起來,直起身子說。
「他死了多久了?」探員問。
「我想有八到十小時,死因還不清楚。我沒看到什麼槍傷或刺傷的傷口。」
馬洛里探員仔細地檢查死者穿的衣物。外衣上沒有名字;內衣看起來相當新;鞋子製造商的名字被刮掉了。口袋空空的,連一張紙或零錢都沒有。
接下來馬洛里探員檢查撞壞了的船隻。船身和引擎都是法國的。船身兩側都有長而深的刮痕,表明有人故意除去了船名。在船艙內,探員找到一塊白色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條女人的手帕,手帕一角綉了「E·M·B·」三個字母。
「啊,有個女人牽涉其中!」他自言自語。
接下來,他下令將屍體移開,並刻意避開記者,因此沒有人拍到屍體的照片。哈欽森·哈奇和其他記者問了許多問題,馬洛里探員只含含糊糊地說死者是個法國軍官。
「我不能再多說了,」他說,「不過,我敢說這是一宗謀殺案,死者是位法國海軍軍官。他的屍體放在艇上隨浪漂流,這可能是一種海葬的儀式吧。其他的我不能再說了。」
「你透露出的消息可真不少呢,」哈奇諷刺地說,「可是死者叫什麼名字,死因為何,謀殺動機是什麼,這艘船叫什麼名字,手帕上的字母是什麼意思,以及屍體為什麼會放在船中而不是丟到海里,你都沒講明白啊。」
馬洛里探員惱怒地哼了一聲,不予回答。哈奇走開,自己去尋找線索。五六個鐘頭後,他收到一封電報,證實了在過去六個月中,波士頓港周圍五百英里之內,沒有一艘法國軍艦來過。此時,哈奇決定向思考機器凡杜森教授求教。
第二天早上,哈奇一五一十地將他獲知的資料向思考機器報告。
科學家以他一貫莽撞的態度聽著。「屍體解剖了嗎?」他問。「預定今早十一點進行,」記者說,「現在剛過十點。」
「我該去參加屍體解剖。」科學家說。
對於著名的凡杜森教授以醫生的身份來幫他做屍體解剖的建議,克拉夫醫生非常歡迎。哈奇和其他記者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結果。兩小時後,屍體解剖完畢。思考機器自得其樂地欣賞著死者制服上的佩章、裝飾等,讓克拉夫醫生一個人去向新聞界通報。克拉夫醫生扼要地說明死者不是被謀殺的,死因是心臟衰竭。胃中沒有毒素,身上也沒有槍傷或刀傷。
記者們提出一連串的問題。是什麼人刮掉船名的?克拉夫醫生不知道。為什麼要刮掉船名?克拉夫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麼鞋上製造商的名字會被刮掉?他聳聳肩。手帕和這個案子有什麼關係?他猜不出來。死者究竟是誰?他不知道。死者身上有何種足以辨識身份的特徵?沒有。
哈奇巧妙地將思考機器帶到遠離其他記者的角落。
「那個人死於心臟衰竭嗎?」他開口便問。
「不是,」科學家回答,「是中毒死亡。」
「可是法醫特別聲明胃中沒有毒素。」哈奇堅持地問。
科學家沒有回答,哈奇勉強抑制住想要繼續追究下去的衝動。思考機器回到家後,馬上去翻看百科全書。幾分鐘後,他轉身面對記者,臉上露出高深莫測的神情。
「在這個案子中,說死者是自然死亡真是荒謬,」他簡要地說,「哈奇先生,請幫我找來發現屍體當天所有本地和紐約市的報紙,要立刻送來給我。你下午五點鐘再到這兒來。」
「可是……可是——」哈奇衝口說出。
「除非知道了全部事實,否則我不會說任何話。」科學打斷對方的話。
哈奇親自將思考機器所要的報紙送來,交給這位從來不看報紙的人,然後才離開。整個下午他只能坐立不安地等著。五點鐘整,他走入凡杜森教授的實驗室。科學家坐在翻得亂七八糟的報紙堆中,探出頭來。
「哈奇先生,果然不錯,這是一宗謀殺案,」他突然喊出,「謀殺方法非常不同尋常。」
「死者是誰?是如何被殺的?」哈奇問。
「他的名字叫……」科學家開始說,又停下來,「我想你的辦公室該有《美國名人錄》這本書吧。打電話回去,讓他們給你查蘭厄姆·達德利這個人的資料。」
「他就是死者嗎?」哈奇開口問。
「我不知道。」對方回答。
哈奇去打電話。十分鐘後走回來時,看到科學家已經穿上了外出的衣服。
「蘭厄姆·達德利是個船主,五十一歲,」記者看著寫在自己記事本上的東西,「他曾做過水手,後來自己買了一艘汽艇。過去的十五年間,他經營自己的小公司,賺了不少錢。一年半前,他和知名的貝爾丁家族的一位小姐伊迪絲·馬斯頓·貝爾丁小姐結婚,因而有了些許社交地位。他在北岸有一座莊園。」
「很好,」思考機器說,「現在咱們去查查這個人是如何被謀殺的。」
他們先到北站搭火車到離波士頓三十五英里外的北岸小鎮去。一到那裡,思考機器就問了當地人一些問題,接著兩人坐上一輛笨重且隆隆作響的計程車。車子在黑暗中走了大約半個小時,才看到一些從鄉下農莊隱約發出的光亮。哈奇聽到他的右側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響。
「等著我們。」車子停下後,思考機器對司機說。
思考機器走上石階按下門鈴,哈奇跟在後面。約一分鐘後,大門開了,燈光從屋內射出。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位日本人,神態嚴肅,看不出年紀。
「請問達德利先生在家嗎?」思考機器問。
「他沒那個榮幸。」日本人說。哈奇聽到這種古怪的措辭,不禁微笑了一下。
「達德利太太呢?」科學家問。
「達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