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的奪命魔鑼

01

其實起初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可發生時又格外詭異,讓人無法置信。他的確毫無疑問地聽到了某種聲音。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弗蘭克林·菲利普斯沒那麼自信了,他的疑心越來越重,絞盡腦汁也無法解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只好寬慰自己那是件不可能的事而不去理會。當然沒有這回事。菲利普斯先生勉強微笑了一下。那一定是他的聽覺神經對他開了個玩笑。

雖然他已經斷定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但那鏗鏘有力的音樂聲仍然不斷地在他的腦中迴響。他疑惑不解地瞪著日本銅鑼,聲音就是從這套樂器發出來的。這是一套樣式普通的銅鑼,有六個銅製的圓盤,形狀如倒置的淺碗,由小至大排列。鑼面上繪有華麗的日式古典繪畫,用一條絲帶串起,最大的在頂端,從天花板垂下,就掛在他辦公室的一個角落。看起來沒有絲毫不妥之處,可是……可是……

就在他注視銅鑼的當口,鑼聲又響起來了。那聲音清晰、圓潤、響亮,好像是銅鑼自己決定要全力發出聲音似的突然響起,再逐漸減弱,直到隱約可聞為止。菲利普斯先生驚訝得跳了起來。

在金融市場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可是個以頭腦冷靜、意志堅強著稱的人,從不相信什麼怪力亂神的事。無論是在瞬息萬變的市場交易中籤下百萬元的訂單,或只是燃起一支雪茄,他每分鐘的呼吸都是十四次,心跳總在七十一下左右。就是這種冷靜的性格,使他在天命之年,仍能保持身心健康的狀態。

不過,他平靜的外表下還是有一股旺盛的好奇心。他拿起一支鉛筆輕輕敲著鑼面,從最下面的小鑼開始,一個一個地向上敲去。他一聽到小鑼尖銳刺耳的聲音,馬上就辨別出這不是他剛才聽到的聲音;第二隻鑼的聲音也不是,第三隻鑼也不是;敲到第四隻鑼時,他遲疑了一下,又敲了一次。接下來他敲第五隻鑼,聲音對了。鑼面微微顫抖了一下。他又敲了兩次,終於確認了。

良久,他只是茫然地站著。鑼為什麼會響呢?現在的他沉著、冷靜,十分好奇,不屈不撓地想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也許我只是神經過敏,」他自言自語,「可是我明明親眼看著……」

他無情地排除了自己神經過敏的想法,努力想為這件事找出一個可信的解釋。會不會是一隻飛行的昆蟲撞上了銅鑼呢?他很肯定沒有這回事。鑼聲第二次響起的時候,他正睜大眼睛看著。有昆蟲飛過去的話,他一定能看到。有什麼東西從天花板上掉下來嗎?沒有。如果有的話他也能看見。他警覺地四下張望,掃視整個房間。這是他專屬的幽靜小巧的私人空間——家中的小辦公室。他獨自在此,房門關著,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

窗戶呢?向東的窗戶是開著的,早春傍晚和煦的風可以吹進來。會不會是風吹動了銅鑼呢?想到這一點,他立刻跳起來跑到窗邊。一看到窗帘無力地下垂著,他的興奮之情立刻消沉下來。如果風力小得連窗帘都吹不動,又怎麼可能會敲響銅鑼呢?也許有什麼東西從窗外丟進來吧?這個推測也講不通。窗上裝有紗網,網眼小得連沙子都過不去,紗網上一個破洞都沒有。

菲利普斯先生滿臉困惑,再次坐下來,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銅鑼自始至終都沒動過。至少他聽到鑼聲時,銅鑼從未動過,這使得他至今所考慮到的種種可能性都變得毫無意義了。他所聽到的鑼聲非常響亮,有如被什麼人在鑼面上用力一擊似的。他記得用鉛筆輕敲銅鑼時,銅鑼發出的聲音非常微弱,可銅鑼卻晃動了一下。為了證實這一點,他再次用鉛筆敲擊銅鑼,銅鑼動了一下,雖然只動了一點點,但的確是動了。

他燃起一根雪茄,平生第一次,他居然看到自己的手在發抖。他對自己的這種反應也覺得好笑,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微笑。他深吸一口氣,努力集中精力思考這件事。可是他的心思卻像他噴出的煙霧一樣飄忽不定,甚至浮現出妖魔鬼怪的影像來。最後在具有鎮靜作用的上等雪茄的幫助下,他終於將荒誕不經的鑼聲事件擠出他的腦海,再度專註到自己的日常事務上——那些有著實在、確切數據的金融事務。

不幸,那嘹亮有如火災警報的鑼聲突然再次響起。一聲!兩聲!三聲!菲利普斯先生嚇得跳起來,全身顫抖:心跳加速。他再次深吸一口氣,飛快地掃視了整個房間,然後走出房門來到大廳。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錶,差四分九點,接下來他來到太太的房間。

菲利普斯太太斜倚在長椅上,正在聆聽兒子講述一些在大學中發生的趣事。她年約四十一二歲,仍然嫵媚動人。女人在四十歲前也許漂亮也許可愛,只有過了四十歲才能嫵媚動人。看到菲利普斯先生走入房間,兒子哈維·菲利普斯站起身來。他是個健壯結實的年輕人,二十來歲,長得與思維敏捷的金融專家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很像。「嗨,弗蘭克林,我還以為今早你在忙著處理公事呢,所以……」菲利普斯太太開口說。

菲利普斯先生停下腳步,眼睛有如剛睡醒似的,茫然地望著太太和兒子——這兩個他在世上最親近的人。兒子沒發現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太太則憑著直覺覺察到丈夫的神情有些不安。

「有事嗎?」她擔心地問,「什麼事不對勁嗎?」菲利普斯先生緊張地乾笑一聲,在她身旁坐下。「沒事,沒事,」他對她說,「只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有點兒緊張不安,所以想和你聊聊天,總比——」

「總比再三核對那些枯燥無味的數字好吧。」她微笑著說,「謝謝你。」

她姿態優雅地傾身向前,握住他的手。菲利普斯先生回握著,想藉此止住沒來由的顫抖,盡最大的努力穩定自己驚慌的情緒。哈維·菲利普斯借故離開了。

「哈維正在給我解釋美式足球的一些奇怪的規矩,」菲利普斯太太說,「今年秋天他就要加入大學足球隊了。」她的丈夫只是茫然地瞪著她,對她的話充耳不聞。「請告訴我,」他突然開口說,「你是在什麼地方買的那套放在我辦公室的日本銅鑼?」

「噢,那個嗎?兩三個月前,我辦慈善布施的時候,在克蘭斯頓街一個古怪的古董店的櫥窗看到,就把它買下來了。那家店是個老德國人開的,我記得他叫瓦格納先生。為什麼問這個?」

「那套東西看起來非常古老,可能有一百年的歷史了。」菲利普斯先生說。

「我也是這麼想,」他的太太說,「而且鑼面上的色彩非常華麗,我從未見過這麼漂亮的東西,所以——」

「它的背後會不會碰巧有一段不尋常的歷史呢?」他打斷對方的話。「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或是有某些特別的地方,比如,具有某種特異功能?」

菲利普斯太太搖搖頭。「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她回答,「我所知道的特點就是鑼面特別純凈,而且色彩非常華麗。」菲利普斯先生咳嗽一聲,好像是被煙霧嗆著似的。

「沒錯,我也發現這個特點了,」他說,「這是件……非常特別的東西,所以我有點好奇。」他停了一下又說,「看起來它以前應該是件非常貴重的東西。」

「這個我倒是看不出來,」菲利普斯太太說,「我只付了三十塊錢。這也是店主開出的價錢。」

談話到此為止。第二天早上,弗蘭克林·菲利普斯先生親自去拜訪瓦格納先生的古董店。這是一家典型的小店,一半賣古董,一半賣傢具,幾乎每件東西都蒙著一層灰塵。為了讓店鋪的陳設顯得美觀,瓦格納先生費了一番心思將幾件發霉的古董做了藝術性的排列,但整間店鋪看起來還是有些零亂。菲利普斯先生走進去時,一位上了年紀的德國人出來迎客。

「你是瓦格納先生嗎?」他問。過度小心可能是這位德國老人做生意的一貫態度,他用銳利的眼光把訪客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然後反問了一句:「你要什麼?」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瓦格納先生,」菲利普斯先生簡單地說,「是或者不是?」

老人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狡猾的眼神猶豫了一下。

「我就是約翰·瓦格納,」他的口氣和氣多了,「你需要什麼?」

「不久之前,大約兩三個月前,你賣了一套日本銅鑼——」菲利普斯先生開始說。

「沒有這回事,」瓦格納言辭激烈地打斷了對方的話,「我這裡從未有過日本鑼,我從沒賣過那種東西。」

「你賣了一套日本鑼,」菲利普斯先生堅持道,「日本鑼……你記得嗎,六個一套,用絲帶串起來的。」

「我一生中從未見過那種東西,我的店裡也從未擺過那種東西,」老德國人神情激動地說,「我從沒賣過,也從沒見過。」

菲利普斯先生用好奇、懷疑的目光盯著對方的臉。「你店裡還有其他人嗎?」他問,「或者三個月前有過嗎?」

「沒有,我從沒請過助手,」老德國人大喊。菲利普斯先生不明白老人的態度為什麼如此激動。

「此地從頭至尾就是我一個人。我這裡從未有過日本鑼,也從未賣過日本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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