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輛汽車轉過彎道,兩個前燈有如又大又亮的眼睛,穿過夜色怒視著面前平坦、寬廣的道路。那種有規律的、轟隆的引擎排氣聲,好像在通知等在路邊的貝克警員它要過來了。眼看兩隻巨大的車頭燈毫不遲疑地向他猛撲而來,貝克立刻意識到那輛車的車速不僅是超過亞伯勒郡的規定速度而已,簡直是將執法人員視若無睹,公然向其挑戰。
廣袤空曠的亞伯勒郡的郊區零星分布著一些夏季消暑莊園。公路保養良好,平坦得就像家裡的地板,使人忍不住想過開快車的癮。因此,亞伯勒郡對車速有特別的規定,並在公路上部署了五六十名警員,專門對付超速行為;更何況車子超速罰款的收入還是亞伯勒郡的一大財源呢。
「車速四十英里,只多不少。」貝克自言自語。貝克負責六點到午夜這個時段。他從自帶的露營凳子站起來,提起點亮了的油燈,走到路肩。他負責守衛的這段路,路面全由細石鋪成,兩側是高大的石牆,道路蜿蜒曲折,無法從路的這一端看到另一端,對酷愛開快車者有特殊的誘惑,因此常被開車者稱為「陷阱」。貝克照顧路的這一頭,另一端由鮑曼警員接管。兩人之間用電話聯繫,也可互相幫忙。如果一端的警員無法阻止來車,或來不及抄下車牌號碼,另一端的警員便可以協助處理。至少理論上是如此。
現在,貝克滿懷信心地站在路肩上等著。從車前燈的亮度判斷,車子離他大約只剩兩百碼了。在適當的時機,他會舉起油燈,示意來車停下,駕駛人會裝模作樣地抗議一下,接著郡公所的財政部門會收到一筆小小的貢獻。郡公所會用這筆錢將路面修得更加平整,以便誘惑更多的駕駛人來此開快車。有時來車不肯停下,那也沒關係,當車子飛駛而過時,警員會把車牌號碼抄下,將號碼與汽車登記簿對照,很快便能查出車主的姓名和地址。如果是這種情況,肇事者的罰款當然要加倍了。
來車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左搖右擺地朝他全速猛衝過來。氣憤之餘,貝克站到路中間,晃動他的油燈。「停車!」他下令。
引擎聲越來越響,車前燈也越來越亮,在來車幾乎要撞上他時,貝克身手矯健地及時從路上跳開。無疑,這種情況他已經碰到多次了。來車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向陷阱的另一端猛衝過去。這次貝克由於要專心站穩腳步,來不及留意抄下車牌號碼。不過這不要緊,他知道沒有人能逃出陷阱。公路左側的石牆高達八英尺,是約翰·費爾普斯·斯托克莊園的東牆;公路右側則是九英尺高的石牆,那是托馬斯·Q·羅傑斯莊園的西牆。陷阱就在兩座高牆之間,沒有岔路,沒有停車處,僅有的出入口就是由警員看守住的南北兩端。因此,貝克不慌不忙地提起電話。
「有汽車衝過,車速約六十英里。」他大聲喊,「它不肯停下。我沒看到車號。你小心點兒。」
「沒問題。」電話另一頭的鮑曼警員回答。
貝克等了十分鐘、十五分鐘,甚至二十分鐘,鮑曼仍然沒有打電話過來。最後他等不及了,自己拿起電話又打過去。沒人接。他舉著電話等了很久,還將電話箱敲了好幾下,仍然沒人接。他開始覺得有些不安,想起就在鮑曼的警戒點上,曾有個警員因為魯莽的駕駛員不肯停車或轉向而被撞成重傷。他腦中浮現出鮑曼警員渾身是血,躺在路中間的景象。如果這個該死的駕駛人通過鮑曼的警戒點還保持著同樣的車速,無論是誰碰上,都會非死即傷。
貝克腦中想著可怕的事,再加上實在擔心鮑曼,決定親自走過陷阱到另一端去看看。油燈微弱的亮光照在道路兩側堅硬冰冷、漫無盡頭的長石牆上。石牆上沒有種什麼灌木,只是牆腳長了些稀疏的雜草。貝克越想越不對勁,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當他轉過一個彎道後,看到遠方有一盞搖搖晃晃的提燈慢慢向他靠近。他可以看出那個提燈的人也在小心檢查著道路的兩側。
「喂!」提燈靠近時,貝克喊,「是你嗎,鮑曼?」
「是我。」光圈裡的人回答。
兩盞提燈碰在一起。貝克先前的擔憂化為好奇。
「你在找什麼?」他問。
「那輛汽車,」鮑曼回答,「它並沒通過我的警戒點,我想會不會發生了什麼意外,因此出來搜查,結果什麼都沒看見。」
「沒有通過你的警戒點?」貝克詫異地問,「它應該從你那裡通過。它沒有回到我這邊,我也沒有在路上見到它,所以一定是從你那邊過去了。」
「哼,就是沒有,」鮑曼確定地說,「我站在路中守望,在過去的一個鐘頭之內,一輛汽車都沒有。」貝克警員提起油燈,燈光照亮了鮑曼的臉,兩人互相瞪視了好一陣。貝克銳利、貪婪的眼神流露出猜疑的神情。「他給了你多少錢讓你放他通過?」他問。「給我錢?」鮑曼大叫,他真的發怒了,「什麼都沒給。我沒看見車。」貝克警員嘴角揚起,露出輕蔑的笑容。
「在警局的報告上當然要這麼寫,」他說,「可是我的確看到一輛汽車朝你的方向駛去。它並沒有回頭,這條路上除了你的警戒點之外,再也沒有其他出口,因此一定是從你那端離開的。」他停了一下,「不論你得到多少,吉姆,我應該分得一半。」
這次是鮑曼的表情變了。他藏在斑白鬍須中的嘴角也露出輕蔑的笑容。「我想,」他不慌不忙地說,「你自己常揩些油水,所以認為每個人都會和你一樣。可是我的確沒看到汽車通過。」
「我不總是和你平分嗎,吉姆?」貝克幾乎在懇求了。「總之,我沒有看到任何汽車通過。如果它沒有掉頭朝你那邊去,那就根本沒有這回事。」他停頓了一下,說出一句讓人不愉快的話,「你看花眼了,這就是問題所在。」
兩個亞伯勒郡警員就這樣爭吵起來。過了一會兒,兩人相對冷笑一聲,走回各自的警戒點去。他們都認為自己的觀察才是正確的。在下班前差五分十二點,貝克再次打電話給鮑曼。
「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吉姆,我想咱們最好不要把這件事報上去,也不要對任何人講,」貝克慢慢地說,「這件事聽起來實在荒謬,講出去只會讓咱們成為大家的笑柄。」
「就照你說的做。」鮑曼回答。
第二天,貝克警員和鮑曼警員的關係還是相當緊張,不過兩人勉為其難地一起朝陷阱走去。貝克在自己的警戒點停步時,鮑曼連招呼也不打,就朝陷阱另一端自己的警戒點走去。
「你今晚最好仔細看好,吉姆。」貝克最後忍不住說。
「昨晚我就看仔細了。」鮑曼不耐煩地回嘴。
七點、八點、九點過去了,只有兩三輛車通過陷阱,其中一輛略微超速,貝克警員給司機一個警告就放他走了。九點過了十來分鐘,貝克正坐在凳子上無聊地望著大路,突然有樣東西使他跳了起來。就是那對發出耀眼白光的大眼睛,目前仍在遠方。他認得這對眼睛,就屬於昨晚那輛神秘消失的汽車。
「這次我一定要逮住你!」他咬牙切齒地低聲嘀咕。
當來車衝到約二百英尺的距離時,貝克警員站在路中央,上下搖動他的油燈。來車似乎看到他的燈了,可是彷彿比昨晚開得更快。距離只剩一百英尺,貝克開始大聲喊叫,但來車仍未降低車速,繼續向前沖。在最後一刻,貝克靈活地從路上躍開。開車的人敏捷地轉了一下方向盤以免撞上警員,然後呼嘯而過。
貝克安全避開後,迅速掉轉頭去看車牌號碼。他看到車的後面有塊白色的板子,可是車子行駛過後揚起的灰塵加上車身的擺動使他無法順利讀出號碼。不過他的確看到在昏暗的車裡坐著四個人,無法辨出是男是女,疾駛而去的汽車很快就轉過彎角不見了。
他再次快步去打電話,鮑曼警員立刻響應。
「那輛車又來了,車速九十英里,注意!」貝克大聲叫。
「我在注意看。」鮑曼回答。「一有情況馬上通知我。」貝克再叫。
他提著聽筒等了十多分鐘,然後聽到鮑曼在另一頭說話。「怎麼了?」貝克問,「抓到了嗎?」
「沒有車通過這裡,而且也沒看到任何汽車。」鮑曼說。
「可是它的確衝過去了。」貝克堅持說。
「我跟你說沒有車開過來,」鮑曼堅稱,「沿路走過來,我去和你會合,咱們一起搜索。」
和昨晚一樣,兩位警員從兩端將整段陷阱仔細搜查了一遍。當他們在中間會面時,兩人都是一臉茫然,正如路兩邊高大的石牆般毫無表情。
「沒有!」鮑曼先開口。
「沒有!」貝克也回應。
鮑曼警員側著頭,撓著自己灰白的下巴。「你不是在和我開玩笑吧?」他不快地問,「你真的見到一輛車?」
「我當然見到了,」貝克的聲音表明他的不快,「我的確見到了,如果沒有通過你那一端,那麼……那麼……」他連忙住口,飛快地前後張望了一下。鮑曼不由得也跟著四下張望著。「可能……可能……」過了一會兒,鮑曼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