竊賊彎腰伏在方向盤上,開車沿著平坦的道路飛一般地逃離了七橡園。第一顆子彈射來的時候,他拉著女郎壓低身子伏在坐椅下,第二顆子彈射來時,他哆嗦了一下,緊咬牙關。汽車大燈刺破了黑暗,呼嘯而過的樹木連成了一道牆,後方追趕的傢伙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邊。女郎仍舊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
「別抓著我,」他突然說道,「這樣會讓我撞車的!」
「迪克,他們為什麼會向我們開槍?」她憤怒地說。竊賊瞥了她一眼,然後又轉頭看著前方路面,他僵硬的嘴角閃過一抹微笑。
「是啊,我也很氣憤!」他冷漠地說。
「為什麼,難道他們要殺死我們嗎?」女郎繼續說。「他們肯定是瘋了,這是他們向咱們開槍的唯一原因。」
竊賊說,「我猜你以前從沒有像今天這樣緊張過吧?」
「我當然沒有這種經歷了!」女郎大聲說。
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和汽車輪胎的噪音,再也聽不到追蹤者的聲音了,但是竊賊還是不停地回頭看,不停地變換汽車擋位。車速快得驚人,女郎坐在竊賊身邊,每當汽車軋到路上的小石塊,女郎就隨之顛簸,她不得不用力抓住坐椅。
「沒有必要把車開得這麼快吧?」她氣喘吁吁地說。風吹打著她的臉,把面具吹掉了。寬檐帽上的緞帶隨風狂擺,她伸手抓著帽子不讓它被風吹走,而她紅色的長髮卻被吹得隨風亂舞。「啊,」她喋喋不休地說,「我的帽子就快被吹跑了!」竊賊又回頭掃了一眼,然後踩下了油門,車子突然加速,似乎要飛起來了。他把油門踩到底了,像是要參加奧蒙德海灘 大獎賽似的。「噢,天啊!」女郎又喊起來,「你就不能開慢點兒嗎?」
「看看車後邊吧!」竊賊簡潔地說。
她回頭看了一眼,大叫起來。後邊幾百碼處,有輛車追來了,兩隻車頭燈正照著她。在那輛來勢兇猛的車後面還有另外一輛車。「他們在追我們吧?」
「沒錯,」竊賊冷冷地回答,「不過如果這輛車的輪胎能堅持住的話,他們就不會追上咱們。車要是壞了的話……」他停口不講了。他的話聽上去不大吉利,不過女郎還在看著後邊,沒有留意他的話。她可能覺得後面的車越追越近了,便又抓住了竊賊的胳膊。「我說過,別碰我的胳膊。」
「迪克,他們肯定抓不住咱們,對吧?」
「他們抓不住。」
「但是,如果他們……」
「不會的。」他重複道。
「真是太可怕了!」
「這世上還有更嚇人的事情呢。」
女郎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著伏在方向盤上的竊賊,心裡油然生出一種安全感。汽車突然來了個急轉彎,差點兒翻了車,不過這會兒已經看不到追來的車子了。女郎鬆了口氣。
「我還不知道你的車技這麼棒呢。」她欽佩地說。
「我做的很多事大家都不知道,」他說,「後面還有車追來嗎?」
「沒了,謝天謝地!」
竊賊用左手換了擋,汽車發動機的聲音稍稍降低了一些,又過了一會兒,車開始減速了。女郎顯然注意到了這一點,又開始不安了。「噢,我們就快停下了!」她喊道。「我知道。」
他們又往前行駛了幾百英尺,隨後竊賊踩下了制動踏板。震動幾下之後,車停下了。他起身下車,匆匆向車後跑去。女郎好奇地看著他,忽然「嘭」的一聲,車身猛的晃動起來。
「怎麼了?」她迅速地問。
「我把後車燈敲碎了,」他說,「他們會看見尾燈的,那樣就更容易跟蹤我們了。」他接著把碎片踩得粉碎,鋪在路上,然後回到駕駛室旁邊,把左手伸向女郎,要她把自己拉上車。「快點兒,拉我一把。」他說。她一臉疑惑地照竊賊說的做了。竊賊費力地爬進車子里。汽車顫了幾下。竊賊發動了汽車,又慢慢地上路了,漸漸加速前行。女郎看著自己的同伴,既好奇,又擔憂。
「你受傷了嗎?」她終於開口問。他起初沒吱聲,直到車跑得和先前一樣快,快得幾乎要把漆黑的夜色都劃破的時候,他才開口說話。「我的右胳膊不能動了,」他簡單地說,「第二顆子彈射中了我的肩膀。」
「噢,迪克!迪克!」她喊道,「你居然沒告訴我你受傷了!你需要我的幫忙!」
泛濫的同情心讓她再次抓住了竊賊的左臂。竊賊生氣了,一把甩開女郎的手。「別動!」他第三次說道,「你那樣會他媽的讓我撞車的!」
女郎被他粗魯的言語嚇呆了,她一下抽回了自己的手,再也不敢說話了。汽車絕塵而去。竊賊還像以前那樣不停地回頭張望,不過再也看不到尾隨而來的汽車了。女郎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瞟了一眼女郎,歉疚地說: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罵你的,但是……但是你抓住我的胳膊的確很容易讓我撞車的。」
「你不用道歉,真的不用,」她冷冷地說,「相反,應該是我向你道歉,對不起。」
「謝謝你能體諒我。」他說。
「或許你該停下車讓我下去。」過了一會兒,她又說。
竊賊根本沒聽到她說什麼,或者根本不在乎她說的話。遠方閃著几絲微弱的燈光,那是一個小村莊;車子又呼嘯著絕塵而去,漸行漸遠。路邊有一隻孤獨的野狗在狂吠不止。車燈的光線刺破黑夜,斷斷續續地顯露出前方交錯的路口;這倒是方便他們擺脫追蹤了。車子不斷地轉彎,竊賊集中精力應付眼前的路況。
「你的胳膊疼嗎?」女郎打破了沉默,怯生生地問。
「沒事。」他簡短地回答,「這是家常便飯,不過我倒是擔心失血過多。」
「咱們是不是應該回去看醫生啊?」
「今晚不行,」他迅速回答,語氣中透露出女郎無法理解的意味,「我待會兒會停車,然後把傷口包紮一下就行。」
終於,村莊被遠遠地拋在後邊了,車子開上了一條漆黑的小路,這條路通向一片樹林,蜿蜒曲折。竊賊慢慢地把車拐進樹林,沿路繼續行進了幾百碼,停了下來。
「我必須馬上包紮傷口。」他說。
竊賊從車上跳下來,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女郎迅速來到他身邊。借著汽車的燈光,女郎隱約看到他正奮力爬起來。他的臉色非常蒼白,映襯出那道傷疤更加刺眼。
「恐怕情況不妙了。」他虛弱地說。說完這句話,他竟然昏了過去。女郎蹲下來,抱起他的頭放在自己的腿上,一遍又一遍地吻他。「迪克,迪克!」她嗚咽著,淚水淌下來,落在竊賊的面具上。
竊賊漸漸恢複了意識,他覺得自己是如此接近其他人難以企及的天堂。他感到很舒服,不,是相當舒服,那種美妙、慵懶的感覺讓他不願睜開眼睛面對現實。他迷迷糊糊地感到有個女人溫柔地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而另一隻手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他靜靜地躺著沒動,想在自己睜開眼睛之前回憶起剛才發生的事。他身邊的那個人柔柔的呼吸聲聽上去那麼悅耳,簡直就像音樂。
漸漸地,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兒什麼;但是要做什麼,為什麼要做呢?他也不知道。他舉起那隻沒有被握住的手摸了摸面具,發覺面具已經被推到額頭上去了。然後他想起了舞會,想起了槍聲、追擊,想起自己躲進了樹林里。他試著睜開眼睛,眼前漆黑一片,他不知道這是因為眼睛失明了,還是夜色太濃的緣故。
「迪克,你醒了嗎?」女郎溫柔地問。他記得這個聲音。
「是的。」他疲憊地回答。
他又閉上了眼睛,感覺幾縷獨特的淡雅香味將他籠罩起來。他等待著:女郎吻他了;她的嘴唇那麼溫潤,居然讓自己升起一種奇異的悸動。然後,女郎又把自己溫柔的臉頰貼在他的臉上。
過了一會兒,女郎開口說:「我們真傻,迪克!都是我的錯,我不該讓你冒這麼大的風險,但是我做夢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樣,我不會原諒自己的,因為……」
「但是——」他想開口說些什麼。「不說這件事了,」她立刻打斷了竊賊的話,「咱們得馬上離開這裡。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沒事,頂多再有幾分鐘就好了。」他說著,試著站起身來,「車在哪兒?」
「就在這裡。我怕那些可怕的傢伙找到我們,就把車燈關了,還把發動機也關了。」
「幹得漂亮!」
「你跳下車摔倒之後我也趕緊下了車。可能我做得不好,不過我還是幫你包紮了傷口。我撕開你的外套後把手絹按在傷口上,然後綁住它,這樣就能止血了。不過,迪克,親愛的,你必須趕快去診所看看。」竊賊試著動了下自己的肩膀。
「我幫你包紮好之後,」女郎繼續說著,「把坐墊從車裡拖了出來,這樣你躺在上面會舒服些。」
「你真體貼。」他說。「然後我就坐在這裡等你醒過來。我身上沒有酒也沒有葯,又不敢離開你,所以……所以我只好在這裡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