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機器不再望著天花板了,他盯著哈欽森·哈奇看了很長時間,好像要把他望穿似的。漸漸地,在如此長時間的注視下,記者覺得自己似乎完全變成了透明人,這讓他覺得很不舒服。他終於忍不住尷尬地笑起來,又點燃了一支香煙。
「我剛才也說了,」哈奇開口說,「哈羅德·費爾班克斯患了嚴重的精神病,而且——」
「我猜,」這位傑出的科學家打斷他的話,「我猜費爾班克斯的癥狀應該是躁狂吧?」
「是的,」哈奇說,「我剛才就想說——」
「而且他可能還有殺人的衝動,對嗎?」思考機器繼續說。
「沒錯。」記者附和,「他還企圖——」
「企圖攻擊一個女人,是這樣吧?」
「太對了。他要攻擊的是——」
「請不要打斷我,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突然開口,接著又沉默了。哈奇神經質地笑了笑。「他想殺的那個人,」科學家慢條斯理、謹慎小心地說,「是……是他的母親吧?」
「是的。」
哈奇退後幾步,坐在椅子上,看著思考機器斜視的藍眼睛。他對思考機器所做出的正確判斷並不感到驚訝,因為他早就習慣了這雙眼睛後邊的那個頭腦的智慧了。不過他只是急切地想知道這個推崇邏輯的頭腦到底能根據表面上無足輕重的線索推斷出多少隱藏的事實。他覺得那份日記中沒有什麼有價值的線索,而且他剛才也沒有說出案件的最新進展。
思考機器抖了抖手裡的日記,簡要瀏覽了其中一張紙上的文字。
他的手指纖長、蒼白,薄薄的嘴唇略微有些下垂。「他開槍了?」他終於開口問。「三槍。」記者答道。
思考機器猛地抬起頭,盯著記者,一副追根究底的模樣。
「他媽媽沒有受傷,」記者趕緊說,「那幾槍都沒打中。」
「當時費爾班克斯是在自己的房間里開的槍嗎?」
「是的。」
「在晚上?」
「是的,大概是凌晨一點鐘的時候。」
「當然!」瘦小的科學家自得地喊,「我就知道是那樣。」
接著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問:「費爾班克斯夫人的房間離她兒子的房間很近,或許就在同一層,對嗎?」
「只隔了一條走廊。」
「當時她兒子的房間里傳出一些奇怪的聲音,她就是被這些聲音驚醒的,是嗎?」
「她那天根本就沒有睡著。」記者微笑著說。
「噢。」說完,思考機器又轉而望著天花板了。「後來她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對嗎?」
「是的。」記者附和著。
「尖叫聲?」
「是的。」
思考機器點點頭,又問:「我猜她跑到自己兒子的房間時,穿著白色的睡衣吧?」
「沒錯,是這樣。」記者坐在椅子里,身體前傾,盯著眼前冷漠的臉。他仍舊沒有驚訝,只是好奇這位科學家會如何破解這個似乎無解的奇異事件。
「她走進兒子房間後,就被槍擊了是吧?」科學家繼續問。
「是的,被打了三槍。」
思考機器沉默了很長時間。「就這些嗎?」他問。「嗯,當時費爾班克斯已經瘋了,」哈奇又靠在椅子里,「後來他被兩個僕人制住了,而且——」
「這些我知道。」思考機器打斷他,「他現在在一家私立精神病院的軟牆病房裡。」這次他沒提問題,而只是陳述一件事實。「這些日記是他被送進醫院之後在他的房間里發現的嗎?」
「就在他卧室的桌子上,是他的筆跡。」記者解釋道。思考機器站起身,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了三趟,然後突然在哈奇面前站住了。「他所說的那個微笑的上帝雕像是真的嗎?」他問。
「是真的。」記者有些驚訝地回答。
「不一定是真的,」科學家立即介面,「你見到那個雕像了嗎?」
「見著了,」哈奇肯定地說,「費爾班克斯被制住的時候,雕像就從他身上被拿走了。當時他還拚命地搶那個東西呢。」
「那是當然。」科學家輕鬆地說,「你見到那個雕像了嗎?」
「見到了。那個雕像大概六英寸高,看上去像是從一整根象牙上雕刻出來的,還有……」
「雕像的眼睛是不是亮閃閃的?」
「是的,它的眼睛像紫水晶,亮閃閃的。」
思考機器站起身,在房間里來來回回地走了三趟。「你了解自我催眠嗎,哈奇先生?」他問道。「我只是知道的確有這麼一種催眠術。」哈奇回答。科學家突然轉變了話題,讓他很驚訝。「怎麼了?」思考機器沒有解釋,而是繼續問:「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讓我幫忙理清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看看能不能幫費爾班克斯清醒過來,對嗎?」
「嗯,就是這個意思。」哈奇說,「費爾班克斯顯然就是被那些神秘的東西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的,他對那些事念念不忘,再加上那個象牙的上帝雕像,他就更不相信那只是一場夢了。所以我在想,如果能把這件詭異的事情調查清楚,也許他就會恢複正常了。」
記者停了一會兒,看著思考機器那張高深莫測的臉,又說:
「當然,我認為如果費爾班克斯沒有得精神病,那他所說的就都是事實了;我知道即使那些是事實,你也不會相信它們是自然因素造成的。」
「我不會相信任何事情,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看著記者平靜地說,「我不是不相信超自然力量的鬼斧神工,我只是沒見到而已。要解決現實中的問題,就要從現實出發,這樣那些因為恐懼而產生的幻覺和……和無法解釋的問題就很可能不攻自破了。這也就是邏輯的力量,哈奇先生。不要管什麼所謂的『超自然』的東西,在現實問題中,邏輯是必然的,就像二加二等於四,這不是偶然的,而是始終如此。」
「也就是說,你並不否認所謂『超自然』的可能性?」哈奇問,他的語氣中又透露出些許驚詫。
「在知道真相之前我不會否認任何事。」科學家說,「我不知道『超自然力』是不是真的存在,所以我只能從已知的現實出發來考慮問題。」他說著聳了聳自己瘦弱的肩膀,「如果這份手稿中所寫的是真實情況的話,那麼費爾班克斯看到的老人就不是什麼鬼魂,而他看到的女人也不是幽靈。同理,他跳樓逃避的是真的火災,而不是鬼火。如果不考慮『超自然』的話,那麼我們就必須承認這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除非這個故事是虛構的;但是腳踝的骨折和被燒得破爛不堪的衣服卻是真的,這些否定了故事是虛構的可能性。如果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那我們就能找到它們。目前來看就只能想到這些了。然而這個故事也有可能是虛構出來的,或者說是一個精神錯亂的人的幻想。不過就算是虛構的,邏輯的力量也會在這個事件中發揮作用的。我們知道存在這份日記,也知道寫出這些文字的人已經成了躁狂的瘋子,接下來,邏輯會像抽絲剝繭一樣把其間發生的事揭露出來。」
「比如說,應該怎麼辦呢?」哈奇好奇地問。
「我們手裡有這個啊,」思考機器不耐煩地敲了敲那份日記,「雖然我們得先假設寫這篇日記的是個神志清醒的人,但是根據目前我們所了解的情況,這人已經瘋了。這一系列的事件讓他變得抑鬱躁狂,而邏輯卻把那些詭異的事情一一展現在我的面前。首先我知道,由於令人恐懼和費解的事情而產生的精神恍惚通常能使人發瘋,所以你剛才說費爾班克斯患了精神病,我就知道他很可能只是發瘋。精神病和發瘋還是有差別的。」
記者點點頭。
「其次,人一旦發了瘋,他往往會產生殺人的衝動。費爾班克斯有殺人的衝動吧?」
「是的。」
「這樣問題就變得更加複雜了,準確地說,我認為這件事變成複雜的心理學問題了。」思考機器嚴謹地解釋,「不過,話又說回來,人們往往會把身穿白色睡衣的女人想像成鬼魂或者幽靈,就像這個事件中提到的那樣。從費爾班克斯目前的狀況來看,當時他一見到白色的身影,就立刻躁狂起來,然後就發生了後來的一系列事情。」
「聽你這麼一說,我似乎明白了一些。」哈奇說。
「那天晚上穿著白色睡衣到他房間里去的唯一一個女人——或者應該說是最有可能去他房間里的女人就是他的母親。」思考機器停頓了一會兒,繼續說,「因此她最有可能成為他攻擊的對象。請注意,他當時因為恐懼而神志不清,而他母親突然出現在他眼前,或許當時燈光很暗,在意識恍惚中,他母親就被看作是他最害怕的東西了。」
哈奇聽得如痴如醉。香煙都快燒到手指頭了,他卻沒有察覺。「在這份日記中,」思考機器停頓片刻後又繼續講,「費爾班克斯說他有一把手槍,說明他對武器情有獨鍾。因此在當時的情況下,他怎能不向那個幽靈的化身開槍呢。所以他開槍了。我之所以猜到那天晚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