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S·F·X·凡杜森教授——思考機器——扶了扶厚重的眼鏡,往後退了幾步,坐進一張大沙發椅里,讀起手中的一部日記:
兩個多月前,我拍了一張照片。現在我看照片的時候,發現照片上是一個三十歲左右、很強壯的人的正面像。他的鬍鬚颳得乾乾淨淨,清澈的眼睛看上去沉著冷靜得近乎冷漠;他的表情非常鎮靜,達到了生理與心理的完美結合;上揚的嘴角使得帥氣的嘴唇總是顯露出嘲弄的意味;下巴的線條堅毅、自信;棕色的頭髮看不出年齡。我曾經充滿活力、心情愉悅,有著旺盛的生命力和原始衝動,然而現在……
在這面手持的鏡子里,我看到的是一個消瘦、憔悴的男人,看不出年紀。一雙神經質的眼睛滴溜溜亂轉,一副杯弓蛇影、膽小如鼠的驚惶之相;細長的皺紋爬滿了額頭,嘴唇乾巴巴地下垂著,下巴也鬆軟無力,毫無一個成年男人本應具有的自信魅力;頭髮幾乎完全白了,間或有幾根灰色的毛髮夾雜其中。我那年輕的、生機勃勃的血液和朝氣都被凍結,變成了一副垂暮老人的模樣,所有美好的形象都棄我而去。
韋伯字典上講,「害怕」是指不安、恐懼、驚慌——其實,遠不止如此。害怕還是一種失落感、一種精神上的折磨、一種扭曲的幻覺,它如同吸血鬼般逐漸吸幹人們的希望和勇氣,讓人頭腦一片空白如行屍走肉,只剩下顫顫巍巍的空殼。我很了解害怕是什麼,比任何人都了解。在森林裡的那個晚上,當那個冷漠、沉靜的老人在我身邊走來走去的時候,當罪惡的火苗炙烤、吞噬著我的心臟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什麼是害怕。而今,伴隨著一聲尖叫,我猛然從床上坐了起來,茫然地望著空蕩蕩的房間,回想夢裡見到的那些空洞無光的死人的眼睛,我仍然能夠感覺到那些罪惡火舌的熏烤,我更加知道什麼是害怕了。
我清楚什麼是害怕!每當我提筆寫作時,它就會躥出來,頑固地佔據著我的頭腦,大聲地獰笑著。或許,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有許多種可能,然而,一旦暗藏其中的真相被揭露出來,所有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我所掌握的情況也是這樣。我不知道它何時結束——我什麼都不能做,只有等待,等待,等待!
汽車突然沒油了。我無奈地駛離主道,靠邊停車,把它扔在一家鄉村小店前面的一小塊空地上。我漸漸不耐煩起來,肚子也開始咕嚕嚕地叫。我恨死這輛破車了。在這漆黑的夜裡,我幾乎看不出房屋的輪廓,而這夜色似乎隨時都會更加深重。天空中厚重的黑色雲朵翻滾著涌了過來,模糊了點點繁星,直至完全遮住了星星的光彩。
儘管以前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但我非常清楚自己身在何處。我身後就是佩勒姆,一個沉睡中的寧靜小村莊;前方的景緻昏暗模糊,但我知道那裡就是米倫。我原本應該在七點鐘的時候就抵達那裡的,但是由於汽車出了問題,現在都快十點了,我還在半路上。我開了好幾個鐘頭的車,而且吃過午飯後就粒米未進,現在幾乎精疲力竭。原本打算在米倫過夜,待上幾個鐘頭,填飽早就咕咕亂叫的肚子,第二天一早肯定又能高高興興地上路了。
這是我先前的計畫。但是因為突然沒油了,我只好把車停到一家路邊小店前,繞著車子轉來轉去,檢查油路是不是出了問題。商店裡漆黑一片,沒有一絲光亮,看來這家商店不到第二天是不會開門了。但是這附近荒無人煙,我一路開過來,有兩三英里都沒有見到其他建築了。我只好沖著屋子大聲喊叫,喊了一段時間,店門上方的窗子後邊冒出了一個戴著睡帽的腦袋。這個腦袋的出現讓我如遇救星,我興奮地大叫:「你這兒有汽油嗎?」
「我想可能還有點兒。」說話的是個男人。
「那能不能給我一點兒,讓我能開到米倫?」
「法律規定晚上不能買賣汽油,」那個男人平靜地說,「你就不能等到明天早上嗎?」
「等到早上?」我抱怨起來,「幫個忙,夥計,暴風雨就要來了!我必須趕到米倫。」
「那我就愛莫能助了。」男人說,「你也知道,法律畢竟是法律。我要是在這個時候賣汽油給你,我沒準兒就要上『黑名單』了。」
我又進退維谷了,這讓我很惱火。那個男人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我見過這種頑固倔強的人。於是,我只好準備接受這個無可挽回的現實了。
「好吧,要是你不能在晚上賣給我汽油,那能不能給我一點兒吃的東西,再留宿我到明天早上?」我問,「我總不能在暴風雨里過夜呀。」
「我們這裡沒有空閑的房間了,」那人解釋道,「我和我的狗住在樓上,已經夠擠的了。」
「那你總得幫幫我啊,」我繼續說,「你的汽油賣多少錢?」我小心翼翼地問。
「白天的話,二十五美分一加侖。」
「那晚上我給你五十美分一加侖怎麼樣?」我繼續說著。戴著白色睡帽的腦袋縮了回去,窗子也突然「哐當」一聲關上了。我以為自己得罪了這位住在樹林里的嚴厲老頭兒,但是過了一會兒,商店裡透出了燈光,正門打開了。我走進去,看到一個矮小精瘦的老頭手裡提著風燈,正在倒汽油。
「這兒離米倫還有多遠?」我隨口問。
「算起來差不多五英里吧。」
「都是筆直的公路吧?」
「對,筆直的公路,當然除了拐彎的地方。」他答道,「一路上都沒有岔道,你過了一個路障之後,就不會走錯路了。」倒出汽油收了錢後,那個老人又提著燈陪我來到汽車旁。我往油箱里加油的時候,他就站在一邊饒有興趣地看著。「看來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他說。我抬頭看看天空,星光已經完全被黑壓壓的雲層遮住了,樹林里傳來了沙沙的風聲,像是在耳語,又像是嘆息。「我想我能到達米倫的。」我信心十足地回答。
「應該沒問題,」老人說,「不過儘管現在還算平靜,但一會兒肯定少不了電閃雷鳴。」
我把已經倒空了的汽油桶還給老人,然後爬進汽車。我試著發動汽車,發動機轟轟地抖動起來。
「要是我還沒到米倫,暴風雨就來了,我能把車停在哪兒避雨呢?」我問。
「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車,」老人微笑著回答,「不過你不會找到任何房子,什麼都找不到,從這兒到米倫連個狗窩都沒有。不過一路上沒有岔道,你可以全速趕路,不會出問題的。」
忽然一陣狂風捲起塵土鋪天蓋地地向我們撲來。瘦小的老人見機不妙,狂奔進了屋子。
「再見啦!」我喊道。
「再見!」他應著,隨手關上了房門。
我倒車出去,然後上路了。路邊是一望無際的黃土地,平整得像柏油馬路一樣,小旋風夾帶著塵土在這片土地上盡情地嬉鬧玩耍。我把變速桿掛到最高擋位,用力踩下油門,猛地衝進漆黑的夜色里。
不知是我的幻覺,還是事實的確如此,我開車狂飆,忽然聽到有人在呼喊我。我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黑壓壓的烏雲翻滾著,狂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我也只好加足馬力繼續向前沖。
我知道米倫有家很棒的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小飯館,於是琢磨著是不是該去那裡點份牛排,喝杯啤酒,或者再來點兒烤肉和馬鈴薯。但我很快就從這種期盼中驚醒過來,因為在車燈的照射下,我看到前方出現了岔路。兩條路!這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大麻煩。我把車子停下來,一頭霧水,遲疑不決。
右邊這條路穿過濃密的森林,消失在車燈燈光所及的地方;左邊這條路有更多的車轍痕迹,似乎是人們經常走的路,而且在燈光照射的遠處,它看上去越來越寬了。我下了車,向前走去,希望能找到指示路標之類的東西,可是什麼都沒找到。
我想起自己的口袋裡有一張交通地圖,它會幫我解決這個問題的。我在車前的燈光下查看地圖,這時,天邊傳來了隆隆的雷聲。我在地圖上找到了佩勒姆和米倫,甚至還看到有個小黑點標出我剛才停車的那家小商店。我現在位於商店和米倫之間。地圖很大,不僅標明了主幹道路,而且還標註了從主路延伸出去的羊腸小道。從地圖上看,從小店到米倫只有一條路,沒有任何岔路,但是現在在我眼前有兩條。
這讓我疑惑不解,繼而煩躁起來,肚子又開始咕咕叫了。於是我立刻下定決心做出選擇——左邊這條!畫這張地圖的人肯定是個傻瓜,我詛咒著,又爬進車裡,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閃電劃劃破了沉沉的夜幕。我嚇了一跳,眼睛還被晃了一下,緊接著便聽到震耳欲聾的滾滾雷聲。
後來,我聽到另一種聲音,那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聲,是瀕死掙扎時恐懼而痛苦的尖叫聲,我被嚇得打了個冷戰,不過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尖叫聲就消失了,耳畔只有暴風雨來臨前的雷鳴。四周一片寂靜,只聽見狂風鞭打森林的呼嘯聲。
我不是個膽小如鼠的人,在瞬間的失魂落魄後,迅速回過神來。我的頭腦清醒了,人也平靜下來。但是我仍舊踩著踏板,靜靜地等待著,側耳傾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