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手指

她脫下左手戴著的一隻雅緻、有著波浪紋的絲絨手套,將自己裸露的手伸到外科醫生面前。

任何人都能看出這是只美麗的手。手指纖細、骨骼勻稱,皮膚細膩,指甲塗成粉紅色,腕部肌肉緊緻、造型完美。這顯然是一位生活優越的女士的手,一位從未做過體力勞動、嬌生慣養的女士的手。普雷斯科特醫生像接受一件完美藝術品般將手捧住。

「食指,」她平靜地說,「我要把食指從第一個關節處截掉。」

「截掉?」普雷斯科特醫生倒抽一口氣。他注視來客美麗的面孔。她神態安詳,塗著紅色唇膏的嘴唇微微張開,好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似的。外科醫生將女士的手仔細翻看。「截掉啊!」他自言自語。

「我來找你,」她繼續說,「是因為有人告訴我,你是本地技術最好的外科醫生。手術所需的費用完全沒有問題。」

普雷斯科特醫生將食指上的指甲輕輕一壓再鬆開,即使指甲塗成粉紅色,他仍能看出鮮血立刻迴流到指甲之下的跡象,毫無疑問,這是只健康的手指。他反覆做了幾遍之後,將手掌翻轉過來,將手掌從手心到指尖都仔細檢查了一遍。當他抬起頭來看眼前這位女士時,眼中露出困惑的神情。「這根手指有什麼問題嗎?」他問。「沒有問題,」女士以愉悅的口氣回答,「我只是要從第一個關節那裡切除而已。」外科醫生向後靠在椅背上,不悅地皺著眉頭,用銳利的眼光盯著來客,對方也毫不畏懼地回看他,甚至對他明顯不安的樣子微笑了一下。「你為什麼要把它切除?」他質問道。女士不耐煩地聳聳肩。「我不能告訴你理由,」她回答說,「你不需要明白為什麼。你是個外科醫生,而我需要做個手術。僅此而已。」一陣長長的沉默,雙方都毫不猶豫地互視著。「你必須明白,小姐,」最後普雷斯科特醫生開口了,「對了,你還沒介紹你自己呢。」

對方仍然默不作聲。「請問貴姓芳名?」外科醫生再問。「我的名字無關緊要,」女士安然地回答,「當然,我可以隨便說一個名字給你聽。所以你要知道我的名字是件沒必要的事。」

外科醫生又瞪了對方一眼。「你想什麼時候動手術?」他問。「現在,」女士回答,「我已經準備好了。」

「你必須明白,」外科醫生嚴肅地說,「外科手術是用以解除患者的病痛,而並非用來自殘。你這種情形,我該說屬於故意自我殘害。」

「我很清楚你的意思,」女士說,「可是如果一個人自願去做你所謂的自殘,我不知道你有什麼可反對的。」

「沒有充分的理由,就去切除任何人的手指,是一種犯罪行為,」外科醫生直率地說,「也是違反醫學倫理的行為。」

年輕女士姣美的臉上露出一絲失望的表情,她再次聳聳肩。「問題不是在醫學倫理上,」她說,「而是在你願不願意為我動手術。如果我付你五千塊錢,你願意做嗎?」

「五千塊錢我不幹。」外科醫生衝口說出。

「那麼一萬元呢?」女士漫不經心地問。

無數的疑問在普雷斯科特醫生的腦中翻轉。為什麼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士要犧牲一根完全正常的手指?而且,她為什麼這麼急切地要動手術?她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麼目的?是一時精神錯亂的狂想嗎?他凝視著對方好一陣子,對方的精神看起來完全正常。但是為什麼呢?

「不,女士,」末了他說,「除非是我事先確定在醫學上有絕對的必要性,否則不管你出什麼價錢,我都不會為你動手術。不用再談了,再見。」

他站起來,表示診治已經結束。可是女士仍然坐著不動,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根據我的理解,」女士說,「如果我能使你確信這個手術在醫學上有必要性,你就會為我動手術,對嗎?」

「沒錯,」外科醫生迅速回答。他的好奇心被引發了:「在那種情形下,動手術就是我的職責所在了。」

「難道你就不能相信我說的,是真的有必要,只是我目前無法向你解釋?」

「不行,我一定要知道原因。」

女士站起來,和外科醫生面對面。先前臉上失望的神情已經不見了。「很好,如果是有醫學上的必要,」她從容地說,「你就會動手術。因此,如果我自己開槍把第一個指節射掉,那麼……?」

「用槍射掉?」普雷斯科特醫生驚奇地叫出來,「開槍射掉手指?」

「對,」她冷靜地說,「如果我把指節射掉,你會幫我包紮傷口吧?順便把多餘的部分切除?」她舉起正在討論中的手指頭,好奇地端詳著。普雷斯科特醫生也瞪著那根手指。

「用槍射掉?」他喃喃地說,「你難道是瘋了嗎?為什麼要幹這種事?」他氣沖沖地,臉漲得通紅。「我……我絕不跟這種事攪和在一起。女士,再見吧。」

「我會非常小心,」她若有所思地說,「不過,我想一槍應該就夠了,然後我再到這兒來,請你幫我處理傷口,好嗎?」女士的語氣中有點探詢的味道。普雷斯科特醫生瞪著她足足有一分鐘,然後走過去打開房門。

「女士,在我的職業生涯中,」他冷淡地說,「我只做能解除患者痛苦的事。所以你要求的事,不用再談了。候診室中還有三個病人等著,因此,我不得不請你離開。」

「可是你會幫我處理傷口吧?」女士不顧外科醫生決然拒絕的口氣和態度,堅持地問。「我絕不會參與其中的,」外科醫生再次鄭重其事地宣稱,「如果你真的需要看醫生,我建議你去看精神科醫生。」女士並沒有被嚇倒。「總有人會處理我的傷口,」女士繼續說,「我寧願讓聲譽卓著的外科醫生,就是你,來處理我的傷口。我會再來的,再見。」

一陣絲綢衣服的?聲過後,女士離開了。普雷斯科特醫生站著凝視著她的背影好一會兒,眼中露出驚訝、惱怒的神情。他回到桌後坐下。波浪紋的絲絨手套仍然留在桌上,他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末了,他搖了搖頭,將整件事拋開,開始召喚下一個患者。第二天下午,普雷斯科特醫生正在辦公室中處理文件,忽然通往候診室的門打開了,一位年輕的男護理人員沖了進來。「有位女士昏倒了,醫生,」他匆匆地說,「她好像受傷了。」

普雷斯科特醫生站起來,跟著衝出去。在候診室中,有位面色蒼白、雙目緊閉的女士,無助地躺在長椅上,正是他前一天的訪客。他快步向她走去,接著又遲疑了一下,他想起前一天雙方的對話。最後,出於職業的本能,也許再加上一點兒好奇心,促使他走到女士身邊。女士的左手扎著一條急救繃帶,上面滲出血跡。他難以置信地注視著。

「該死的傢伙,她真的幹了。」他憤怒地衝口而出。

普雷斯科特醫生看出女士是由於失血和痛楚而昏過去了,他一面忙著恢複她的知覺,一面對站在一旁幫忙的年輕人說:「打電話給凡杜森教授,要求他來幫我動一個小手術。對他說這是一件奇怪的事,他一定會感興趣的。」

這件多餘的手指事件的確引起了凡杜森教授,也就是著名的思考機器的好奇心。他來到醫生的診所時,那位女士也剛好恢複了知覺,睜開了眼睛。她目光游移地看著思考機器,似乎並不認識他,接著她的目光轉向普雷斯科特醫生,微笑起來。

「我就知道你會照顧我的。」她虛弱地低聲說。

普雷斯科特醫生先給女士一些吸入性全身麻醉藥物乙醚,等她睡著之後,他一邊修補女士截斷的手指,一邊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思考機器聽。思考機器將自己修長、纖細的手指按在女士手腕的脈搏上,靜靜地聽著。

「你認為怎麼樣?」外科醫生說完之後問。

思考機器正彎腰俯視女士的頭部,斜著眼看女士的前額,沒有回答醫生的問話。他用手指在女士精心修飾過的眼睫毛上倒著掃了三四次,然後逼近斜著眼盯著她好一陣。普雷斯科特醫生看到他的動作,領會了他的意思。

「不,她不是,」他說,「我也考慮過這個可能性。但是她身心都很健康,事實上,狀況非常好。」

手術後,那位年輕女士在麻醉劑的藥效影響下,仍然沉睡著。思考機器和普雷斯科特醫生回到醫生辦公室。他從辦公桌上撿起一隻女用手套。

「這就是她第一次來就診時留下的手套,對嗎?」他問。

「沒錯。」

「你親眼看見她摘下來的嗎?」

「不錯。」

思考機器好奇地端詳這隻製作精緻的手套,上面還有點香水的味道,然後他猛地站起來,走到隔壁女士睡覺的房間去。他先用欣賞的目光注視著女士精緻、苗條的身材,然後他彎下腰來,近距離地檢查她的左手。當他直起身子時,他的神情看來像是已經找到某些尚未挑明的問題的答案似的。

他回到普雷斯科特醫生的辦公室。

「目前,我還不清楚她要把食指切除一節的真正動機。」他沉思著說,「我當然可以猜測一些理由,可是如果你只是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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