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人

下午兩點鐘,凡杜森教授正在自己的小實驗室里工作。他的女僕馬莎走到門口,有皺紋的臉上露出惶惑的神情。「有位紳士要見你,先生。」她說。

「名字?」思考機器頭也不回地問。

「他……他沒有說名字,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

「我告訴過你好多次了,馬莎,一定要問訪客的名字。」

「我問了他的名字,先生,他……他說他不知道。」

思考機器不是一個容易吃驚的人,可是他現在抬起頭來,從厚厚的眼鏡片後困惑地看著馬莎。「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他重複了一次,「天啊!真是太不小心了。請那位紳士到起居室去。」他立刻將手頭的實驗工作整理了一下,走進起居室。一個陌生人站起來向他走來。這人身材高大,三十五歲左右,沒留鬍子,一副聰明機敏的樣子。他的穿著相當乾淨整齊,只是臉色過分蒼白,下眼眶上有黑眼圈,除此以外,仍然是個十分英俊的人。

好一陣子,這個陌生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科學家碩大無比的腦袋、頭頂叢生的黃色頭髮,以及下垂瘦削的肩膀。和這位身材高大的訪客相比,思考機器看起來就像個侏儒。

「你有什麼事?」科學家問。

陌生人在科學家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我聽過您的大名,教授,」他說,聲音柔和悅耳,「我是來尋求您的幫助的。我沒有精神錯亂,您不用擔心。可是我的處境非常尷尬,除非您能指導我解開這個謎團,否則我可能就要精神崩潰了——我不知道我是誰。」

「你得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不然我沒辦法幫你。」

「我失去了自我,絕望地迷失了,」陌生人繼續說,「我不知道我住在哪裡、職業是什麼,連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我對自己的一生毫無印象,對四個星期前發生的事也完全沒有記憶。我要設法了解我是誰。無論需要多少費用……」

「不用管錢的事,」科學家插嘴道,斜著眼看著來客。「先告訴我你知道的事,就從你有記憶的時候說起。」他靠回椅背,斜眼向上望著天花板。訪客站起來,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然後坐回原來的椅子。

「整件事實在不可思議,」陌生人說,「就像我在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中重新出生,除了語言之外,什麼東西都不懂。一般的東西,如椅子、桌子,我很熟悉。可是對於我是誰、從哪裡來、為什麼來等等就一無所知。我只能告訴你四周前的一個早上我醒來後的事。

「當時是早上八點或九點,我躺在一個房間里。我知道那是一家旅館,可是不知道怎麼會住在那裡,也不知道以前有沒有到過那個地方。當我開始穿衣服時,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的衣服。我望著窗外,窗外的景色也全然陌生。

「我在房間里待了半個多鐘頭,突然想到我連自己叫什麼名字、從哪裡來、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我住的旅館的名字。驚恐之下,我望向鏡子,鏡中的面孔是個我不認識的人。這個面孔並不陌生,我只是不認識這個人而已。

「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我檢查我穿的衣服,看看有什麼蛛絲馬跡可以找出我是誰。可是我什麼都沒找到,沒有一片紙,也沒有名片。」

「有手錶嗎?」思考機器問。

「沒有。」

「有錢嗎?」

「對了,錢,」陌生人說,「我兜里有一沓超過一萬元的鈔票,都是百元大鈔。我不知道這些錢是誰的,也不明白為什麼會在我的口袋裡。這四個星期中,我就靠這筆錢過活。看到鈔票時,我知道這是可以用的錢,但我不記得以前見過這筆錢。」

「有珠寶嗎?」

「只有這對袖扣。」陌生人從口袋中取出一對袖扣。

「繼續說。」

「最後我穿好衣服,下樓到旅館前台去。我想找出我和這家旅館的名字。我知道在旅館登記簿上應該有我的姓名。我住的房間是二十七號房。

「我看到我住的旅館是波士頓的雅莫旅館。我假裝不經意地隨便翻翻登記簿,在我房間號碼旁邊有個名字:約翰·多恩,可是在該有地在本文中,陌生人名為約翰·多恩(John Doane),是影射他的遭遇。地址的地方只畫了一條長長的橫線。」

「你應當知道這個約翰·多恩很可能就是你的名字吧。」思考機器說。

「是有可能,」對方回答,「可是我從未聽過這個名字。登記簿表明,我在前一天晚上到旅館來,或者該說是那個叫約翰·多恩的人來到旅館,被放進二十七號房,假定我是約翰·多恩。從那時起,旅館的人就把我當做約翰·多恩。而從我醒過來後的四個星期以來,我遇到的每個人也是如此。」

「你對登記簿上的筆跡有印象嗎?」

「一點也沒有。」

「跟你現在寫的筆跡一樣嗎?」

「一樣。」

「你有沒有帶行李?」

「沒有。我所擁有的,只有錢和身上穿的衣服。當然,四個星期以來,我也買了一些日用品。」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陌生人又站起來,不安地在屋裡踱來踱去。

「你穿的是訂做的衣服嗎?」科學家問。

「是的,」約翰·多恩很快地回答,「我明白您的意思。裁縫通常會在訂做衣服的內側口袋上縫上一個布條,上有店名、顧客的姓名以及訂製的日期。我檢查過,有人將布條剪掉了。」

「啊,」思考機器突然叫出聲來,「我猜你的內衣上也沒有洗衣店的名字吧?」

「沒有。內衣褲都是全新的。」

「製造廠商的名字呢?」

「沒有,商標也被剪掉了。」

約翰·多恩在起居室中踱來踱去,科學家則靠回椅背。

「你記得是怎樣的情況下到旅館的嗎?」他再問。

「我問過了,當然是非常小心地,我不願讓別人以為我精神錯亂。我對櫃檯職員說當時我喝醉了,記不起來。他說我在晚上十一點鐘時到旅館,沒有帶行李,用一張百元大鈔付賬,他找了錢給我。我登記好後就上樓去。他說我除了要求開一個房間之外,什麼都沒有說。」

「約翰·多恩這個名字你熟悉嗎?」

「不熟。」

「你記得有妻子或孩子嗎?」

「不記得。」

「你能講外國語言嗎?」

「不能。」

「你現在神智清楚嗎?你能記住事情嗎?」

「從旅館中醒過來之後,每件事我都記得清清楚楚,」多恩說,「而且似乎記憶力非常好,每件小事都能記住。」

思考機器站起來,示意約翰·多恩坐下,然後用纖長的手指摸索對方的頭部,摸完頭髮之後,順手摸到臉龐、下巴,再摸雙臂強壯的肌肉,以及均勻對稱的雙手,不時還要用放大鏡仔細檢查。末了,思考機器直視陌生人快速轉動、緊張不安的雙眼。

「你身上有什麼疤痕嗎?」科學家問。

「沒有,」多恩回答,「我也想到這一點,花了一個多小時全身尋找,結果什麼記號都沒有。」他猛地站起來,「老天!」他叫著,「您難道幫不了我嗎?我到底是怎麼回事?」

「看起來像是一種特別的失憶症,」思考機器說,「這在心理和精神受到重大刺激的人中,並不少見。簡單說,就是你迷失了自己。如果真的是失憶症,你肯定遲早會恢複過來,不過需要多長時間可就難說了。」

「那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讓我看看你的錢。」

約翰·多恩用顫抖的手掏出一大卷鈔票,大多是嶄新的百元大鈔。思考機器仔細地檢查這些鈔票,然後在一張紙上記下些什麼,最後,把錢還給約翰·多恩。

「現在我該怎麼辦呢?」對方再問一次。「不用擔心,」科學家對他說,「我會幫你的。」

「那麼,告訴我,我是誰?」

「噢,我會找出你是誰,這一點絕無問題,」思考機器說,「不過也許即使我找出你的身份,你還是想不起來你是誰。」

當約翰·多恩離開思考機器家時,科學家布置給他一大堆的事情要他做。首先,他要去買一大張美國地圖,大聲讀出他所看到的每一個城市;一個小時後,他要去買一份《城市指南》,大聲讀出上面的每一個地名。接著,他要製作一份各種不同職業的名稱表,並大聲朗讀。這些事的作用當然就是希望能喚醒他沉睡的大腦。思考機器打電話給記者哈欽森·哈奇。

「馬上過來,」他說,「我這兒有你感興趣的東西。」

「神秘案件?」哈奇殷勤地問。

「一件我所遇見的最有趣的案子。」科學家回答。

幾分鐘之後,哈奇就出現了。他天生好奇心重。在思考機器告訴他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時,他勉強壓抑住要插嘴的衝動。「目前看來似乎是,」思考機器說,特彆強調「似乎」兩個字,「似乎是一種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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