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梅爾羅斯小姐漫不經心地輕笑一聲,藍色的眼珠閃爍了一下,戴上一副奇形怪狀的開車面罩,將最後一絲不馴的頭髮也塞入紗巾。這樣一來,她美麗的臉龐從嘴巴到額頭全被遮住了,一頂帽子罩住她滿頭的鬈髮,而帽子則用紗巾緊緊系住。
「這就全遮好了,對吧?」她問同伴們。
傑克·柯蒂斯笑了。「嗯,」他取笑道,「反正我們已經知道你非常漂亮了。」
「這樣就沒有人能認出你了,」查爾斯·里德說,「連你是黑人還是白人都分不出來。」
女孩撅起紅艷的嘴唇,遮住了潔白的牙齒,沉思了一會兒。「我想還是把面罩拿掉好。」末了她說。「別,」柯蒂斯警告她,「在平坦的大道上,綠龍號開起來就像飛一樣。」
「連你的頭髮都會被吹走,」里德加上一句,「當傑克踩足油門時,不管要到什麼地方,轉眼就到了。」
「總不能在這樣的黑夜裡開快車吧?」女孩子抗議道。
「我車上的燈光比雙引擎的火車頭燈還亮呢,」柯蒂斯微笑著向她保證,「非常安全。不用擔心。」
他戴上連著護目鏡的面罩,里德也一樣。低底盤、汽油燃料的跑車綠龍號不耐煩地噴著氣等在一旁。柯蒂斯協助梅爾羅斯小姐坐上前座,自己也上車坐在她旁邊的駕駛座上,里德則坐在后座上。汽車抖動了一下,然後往前駛去。
瑪格麗特·梅爾羅斯是位女演員,五年前在西海岸地區曾引起巨大轟動,先以她的美貌,後來則以藝術造詣,為自己贏得廣大觀眾的愛戴;傑克·柯蒂斯是她幼時的朋友,當時他們同住在舊金山,就讀於同一所學校;查爾斯·里德是柯蒂斯的好朋友,父親在丹佛擁有煤礦。
三個人在波士頓意外相逢時,大家都非常高興。上次三人會面是兩年前在丹佛,當時梅爾羅斯小姐正在那裡演出。這次她在波士頓學習聲樂,在下一季的演出開始前,再回西海岸。
里德留在波士頓,為的是要追求一位社交名媛伊麗莎白·道小姐。他先前在舊金山遇到她,一見之下驚為天人,儘管她今年才十九歲,他還是展開追求,而且激情從未冷卻,甚至在她回到東岸之後還是一樣。他聽說道小姐在波士頓和另一位男士摩根·梅森過從甚密。梅森雖然貧窮,但是個世家子弟。聽到這個消息,里德立刻飛到東岸來一探究竟。
柯蒂斯則是除了追求新奇刺激之外,整天無所事事的人。他和里德一起到東岸來,到了波士頓之後,兩人就一直在一起。和里德不同,柯蒂斯的錢多得不知道該怎麼處理,因而養成了隨便浪費的習慣。
梅爾羅斯小姐和兩個年輕人相處得非常自在。她是個熱心的人,每當看不慣他們那些壞毛病的時候就會教訓他們。兩個年輕人被美麗的女演員責備之後,反而覺得好玩,有時故意犯點小錯來逗她。自她到波士頓之後,柯蒂斯大多數時間都在陪她;里德則儘力想讓伊麗莎白·道小姐回心轉意。
傍晚六點半,綠龍號載著三位乘客慢慢駛離梅爾羅斯小姐住的亞爾莫斯酒店,在繁忙的街道上轉來轉去,向康芒郡方向駛去。
「穿過這裡轉上聯邦大道,」梅爾羅斯小姐建議。她好像想起什麼事,明亮的藍眼睛在面罩下閃閃發光。「我知道路上有家老式客棧,我們正好可以停在那裡吃晚餐。五年前我來波士頓時到過那裡。」
「有多遠?」里德問。
「十五到二十英里。」她回答。
「好主意,」柯蒂斯說,「走吧。」
很快,車子就駛上聯邦大道。這個時段路上的車不多,他們在平坦、光滑的路面上一路飛駛,經過文頓、薩默塞特地區。這一段路的街燈還亮著,所以照明很好,可是因為沒有月亮,所以一進入郊區,路面就暗了下來。
柯蒂斯專心地開著車,里德一開始若有所思,可是過了一會兒,他傾身向前和梅爾羅斯小姐聊天。「今天我聽到一件你可能有興趣的事。」他說。「什麼事?」她問。「唐麥克萊恩在波士頓。」
「我聽說了。」她漫不經心地說。
「他是什麼人?」柯蒂斯問。
「一個瘋狂愛上瑪格麗特的人。」里德微笑地說。
「查爾斯。」女郎責備地說,臉不知不覺地紅了。
柯蒂斯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轉迴路面上。「如果一個人求婚求了好多次,我想他一定是非常認真的了。」里德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他真的這樣做過嗎?」柯蒂斯很快地問。「他只是在自欺欺人。」女演員對柯蒂斯說,「我想他也許是愛我,可是他的家人認為我只是個演員,反對他和我來往,還威脅要取消他的財產繼承權。所以我們就斷了。當然我也沒有太認真看待這件事。」
談話暫時中斷,綠龍號駛入郊野的黑暗中。里德和梅爾羅斯小姐想要繼續談話,但是汽車高速行駛時,引擎發出隆隆的聲響,使得話音時斷時續。後來女演員乾脆閉上嘴,專心享受高速行駛的樂趣。那是一種使人毛骨悚然,卻想要更多的快感。
「你們有沒有聞到汽油味?」柯蒂斯突然轉頭看著其他兩人。「聞到了。」里德說。「該死!油箱大概有個裂縫,真倒霉!」柯蒂斯低聲咒罵了一句。「你覺得汽油夠開到客棧嗎?」梅爾羅斯小姐問,「離這兒大約只有五六英里而已。」
「我會開到開不動為止,」柯蒂斯說,「也許在路上可以找到一些汽油,附近應該有加油站。」。
燈光總算出現了,樹叢里閃爍著許多亮光。「我想那就是客棧了,」柯蒂斯說,「對吧?」他問女郎。
「不知道,可是我想應該不是。我知道的那一家好像應該更遠些。不過我也記不清了。」
「無論如何,咱們得停下來買些汽油。」柯蒂斯說。綠龍號突突地噴出燃燒過的難聞的汽油味,在一間距大路約有二十英尺的舊房子前停下。房子內外都亮得很,他們可以聽到房子里傳來令人愉快的餐具相碰的叮噹聲,看到穿著白色制服裙的員工走動。
門上有個招牌「國王客棧」。「是這個地方嗎?」里德問。「噢,不是。」梅爾羅斯小姐回答,「我說的那家客棧離大路有三四百英尺,而且要走一段車道。」柯蒂斯跳出車子,然後停住摸摸身上,好像是跳出來時掉了什麼東西。接下來,他檢查油箱。「有道裂縫,」他惱怒地說,「只剩下不到半加侖汽油了。住在這裡的人總該有些汽油的,你們等一下。」
梅爾羅斯小姐和里德坐在車裡,看著柯蒂斯向客棧走去。柯蒂斯走到門前走廊時,轉身說:「查爾斯,我在跳出車時掉了什麼東西,請你出來點根火柴幫我找一下。點火柴時不要靠近油箱。」
他走進房子不見了。里德點燃了好幾根火柴在地上找著。最後找到了柯蒂斯掉的東西,他撿起來放在外衣兜里。梅爾羅斯小姐看到兩盞迅速向他們靠近的車燈。
「真冷,」里德說,站直身子。「要不要一杯熱咖啡之類的?」
「不用了,謝謝你。」女演員回答。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進去找點熱的喝。」
「現在?查爾斯,別去,」女演員說,「我不想讓你去。」
「噢,喝一杯沒關係的。」里德輕鬆地說。
「你要是進去我就不理你了。」梅爾羅斯小姐半開玩笑地說。
「噢,是嗎。」他笑著說,走進房子。
梅爾羅斯小姐搖搖她美麗的臉龐,轉頭去看靠近的車燈。當車駛近時,耀眼的燈光清楚地照著她,照出她身上穿的褐色風衣。來車停下來時,她聽到車上有人對她說話,她看不到說話人的臉。
「你能不能把車往旁邊挪一點,讓我有地方停車,好嗎?」
「我不會開車。」她回答,一副無助的樣子。
對方暫時沉默,只是將身子往前探了探,仔細地端詳她。
「瑪格麗特,是你嗎?」末了,對方問。
「是我。」她回答,「你是誰?唐?」
「是我。」
一個男人的身影躍出車子,向她走過來。
二十分鐘之後,柯蒂斯提著一大桶汽油,走到綠龍號旁邊。在夜色中,車上兩位乘客的身影清晰可見,里德正靠在車后座上吸煙。「找到了嗎?」他問。
「找到了。」柯蒂斯咕噥道,開始將有裂縫的油箱修補好,再加進汽油。前後只花了五分鐘,弄好後,坐上車。
「冷嗎,瑪格麗特?」他問。
「她不肯說話,」里德靠上前說,「我沒聽她的話,到裡面去喝了一杯熱蘇格蘭酒,所以她生氣了。」
「其實我也想來一杯。」柯蒂斯說。
「等到下一個鎮子再說吧,」里德插嘴說,「吃頓晚餐,再把自己收拾一下,大家的心情都會好些。」
柯蒂斯不再開口,扳動控制桿,汽車開走了。房前還有兩輛車,從他們來時就一直停在那兒,這會兒還在等待著主人歸來。因為已經耽擱了一段時間,柯蒂斯全速行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