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事實上,對帕克先生而言離開倫敦是極為不便的,但他卻不得不離開,而且他還要在臨近中午的時候去看望利維夫人,司是接下來他那一整天的計畫就出現了失控。因為薩格探長的調查似乎沒有取得任何明確進展,那天下午要就已經休會而關於西普斯先生那位不為人知的造訪者繼續開庭調查,於是帕克先生的行動安排也因此受到拖延。陪審團和各位證人將為此於三點鐘被召集到一起。如果不是帕克先生當天上午在廣場上碰巧遇到薩格,並費盡周折才好不容易地得到關於調查的消息,他很可能就已經錯過了這樣重大的事情,而他要獲悉這消息所費的工夫就像對付一顆很難處理的牙齒一般艱難。薩格探長實際上也認為帕克先生有些多管閑事,而且他還與彼得·溫姆西勛爵密切地聯繫在一起,可是薩格探長對彼得勛爵的多管閑事卻不敢有微詞。儘管如此,當他直接被人提及此事之時,他卻無法否認當天下午的調杏會,而且他也無法阻止帕克先生享受法律所賦予的權利,那就是任何有利益關係涉及其中的英國公民所擁有的不可剝奪的權利。三點還不到,帕克先生就來到了他的位置上,並津津有味地注視著那些在法庭上人滿為患之後才到達的人要設法擠進法庭的眾生相。

這些人要麼採用賄賂之術,要麼就為佔據一塊優勢位置而霸道地竭力撕扯著。驗屍官是一位養成精確習慣卻不具備任何想像色彩的醫學人士。他非常準時地來到法庭上,然後滿臉嚴肅地環顧了一下法庭四周擁擠不堪的人群,接著還示意打開所有的窗戶,以便讓外面細雨般的蒙濛霧氣瀰漫進來,漂浮在法庭里一些並不走運的傢伙頭頂之上。他的舉動引發了法庭上一陣騷動和一些不滿言辭。驗屍官嚴厲地審視並了解到這一切,於是他解釋說,在一個不通風的房子里再次引起流感,法庭就會像死亡陷阱一樣,並且還說任何人只要反對打開窗戶,他就已經拿到了法庭的準確處方,必須立刻離開,更有甚者,如果出現任何騷動,法庭將會對其予以清理。隨後他取出一個菱形法錘,便開始了調查。在經過一系列正常的開場程序之後,他召集來十四名表現出色而且守法的人士,要求他們忠實於調查訊問,並如實陳述出所有涉及那位戴夾鼻眼鏡先生死亡的情況,之後由他們根據證據作出實際判決,以此協助警方實現上帝的意願。

陪審團一位女成員——一個帶著眼鏡的老太太,經營著一家糖果店,看上去她並不急於回到店鋪去——所發表的言論經驗屍官進行歸納之後,陪審團便離開法庭去查驗屍體。帕克先生再次環顧了一遍法庭四周,發現滿臉不高興的西普斯先生和那個女孩格拉迪斯在警方的嚴密守護下被帶進了旁邊的一個房間里。他們身後很快就跟上一位頭戴無邊系帶女帽、身披斗篷而面色憔悴的老女人。與她在一起的是寡居丹佛的公爵夫人。公爵夫人身著豪華皮毛外套,頭戴引人注意的摩托式無邊系帶女帽。

她用那雙敏捷地迅速轉動的黑眼睛不時在擁擠的人群中東張西望隨後很快便將眼光落在了帕克先生的身上。帕克先生曾經幾次拜訪過那座寡居夫人的房子。她向他點了點頭,隨後與一名警員說起話來。

不久,一條道路神奇般地從簇擁著的媒體記者中間開闢出來,而帕克先生也發現自己坐到了前排的一個座位上,就位於公爵夫人的身後。夫人熱情地向他問好,渾身散發著獨特的魅力,並且說:「可憐的邦特出了什麼事嗎?」帕克對她竊竊私語說了幾句,就在這時驗屍官咳嗽了幾聲,然後再一次取出了菱形法錘。

「我們坐車趕到這裡的。」公爵夫人說,「太乏味了——在丹佛與崗伯利·聖·沃爾特斯之間的那些路簡直糟透了——而且還不時有人來吃午飯——我都不得不推託掉了——我不能讓這樣一位夫人單獨出來,不對嗎?順便說一句,這種離奇的事情發生在教堂周圍——那個維卡——哦,天啊,那些人又回來了。好吧,我以後再告訴你——好好看一看那個滿臉驚恐的女人,還有那個穿花呢衣裳的姑娘,好像總在想方設法要表現出她生活的每一天都坐在那些脫光衣服的先生們身上一樣——我的意思並不是指那具——當然是死屍——可是如今有人總認為自己是伊麗莎白那樣的女人——那個驗屍官是個多麼可怕的小男人啊,對嗎?他正怒目而視地盯著我——你認為他敢把我從法庭上清理出去或者你可能說出他會用什麼理由來約束我嗎?」

帕克先生對證據的頭一部分並沒多大興趣。那個可憐的西普斯先生在關押期間患上了感冒,他用一種抑鬱而嘶啞的聲音宣誓作證說,自己八點去洗澡的時候發現了那具屍體。當時他嚇呆了,不得不叫那個姑娘去取來白蘭地酒。在此之前他從未見過屍體。他根本想不起來他是如何到那裡的。

是的,在那天之前他曾經去過曼徹斯特。他是十點到達的聖·潘克拉斯,而且當時他用風衣蓋著自己的包。說到這個環節時,西普斯的臉突然間漲得通紅,一副抑鬱而困惑的樣子,而且還神色緊張地掃視了一下法庭四周。

「現在,西普斯先生,」驗屍官乾脆利索地說,「我們必須對你的一切行動了解的清清楚楚。你必須清醒地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你已經選擇了提供證據,這些證據不一定是你曾經做過的事情,但是已經做過的,你最好是把一切完整地描述出來。」

「好的。」西普斯先生含含糊糊地說。

「你是否曾提醒過這位證人,探長?」驗屍官迅速轉向薩格探長詢問道。

探長回答他已經告訴西普斯先生他的一切言詞在審訊中都可能不利於他。西普斯先生面色頓時變得灰白,他用微微顫抖的聲音說他從來沒有——從來都沒有準備做任何違法的事情。

他的這番話引起法庭上一陣小小的騷動,而驗屍官的態度比先前更尖刻了。

「有人代表西普斯先生嗎?」他滿臉怒氣地問,「沒有嗎?你沒有對他說明他可以——就是說應該有人代表他嗎?你沒有這樣做嗎?確實如此,探長!你難道不知道,西普斯先生,你有權獲得法律賦予你的權利嗎?」

西普斯緊緊抓住椅子的靠背以支撐住自己,說:「不知道。」他的聲音小得幾乎無法聽到。

「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驗屍官說,「那些所謂受過教育的人居然對本國的法律程序如此無知。這讓我們陷人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境地。我要置疑的是,探長,我是否可以允許這名嫌犯——西普斯先生——提供一切證據。現在的形勢相當微妙。」

汗珠從西普斯先生的額頭上冒了出來。

「救救我們的朋友們吧。」公爵夫人對帕克小聲說,「如果那個一直不斷咳嗽著的畜牲公然指示那十四個人——他們都長著從來未經潤飾過的臉龐,如此具有特色,我常常會覺得他們都來自低級的中等階層,長得簡直像綿羊,或者小牛犢一樣的腦袋(我意思是都像煮開了一樣)——最後得出結論,這個男人在一場隨性的兇殺案中形勢非常不利,他無法使自己顯得更加清白。」

「您知道他無法讓自己置身於刑事案之外。」帕克說。

「廢話!」公爵夫人說,「如果他一生中從未乾過任何事情,他怎麼就不能讓自己置身於刑事案件之外呢?你們男人從來就沒想過任何事情,除了你們繁雜拖拉的公事程序。」

此時,西普斯先生不停用手帕擦拭著額頭,而且也鼓足了勇氣。他站起來,身上依舊還保持著微弱的尊嚴,可是神情卻彷彿像一隻陷入絕境之中的弱小白兔。

「我情願向諸位告白,」他說,「雖然對於一個男人而言眼下我的處境是令人非常痛苦的。可是我的確無法想像自己會犯這樣的死罪。我可以向你們發誓,諸位,我實在無法忍受這一切,根本就受不了。我情願告訴你們真相,儘管我擔心這樣將令我處於一種相當——唉,我會向你們坦白的。」

「你完全可以理解做出以上陳述的重大作用,西普斯先生。」驗屍官說。

「非常理解。」西普斯先生說,「沒有關係——我——我能喝點水嗎?」

「抓緊時間。」驗屍官說著便以一種不耐煩的眼神掃了一眼手錶,把西普斯想說的所有服罪的話都憋了回去。

「謝謝您,先生。」西普斯先生說,「好吧,那麼我就說吧。我十點到達聖·潘克拉斯的確是事實。但是車廂里還有一個男人和我在一起。他是在雷塞斯特上的車。剛開始我並沒有認出他來,可是後來才發現他竟然是我的一位老校友。」

「這位先生的名字叫什麼?」驗屍官問道,手裡的鉛筆懸了起來。

西普斯先生身體非常明顯地蜷縮了起來。

「這,我恐怕不能告訴您。」他說,「您知道——就是說,您會看見——這樣一來將會使他陷入麻煩之中,而且我也不能這樣做——不,我的確不能這樣做,更何況我的生命並不依賴於此。不!」他補充道,緊接著進出一句讓人聽了感覺不祥的話來,「可以肯定我不能這樣做。」

「是這樣,是這樣。」驗屍官說。

公爵夫人的身體再一次向帕克靠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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