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情況大致如此,帕克。」彼得勛爵說著把咖啡杯放到一邊,點燃了煙斗,他早餐後經常都這樣做。「你將發現這些信息會引領著你去幹什麼,儘管對我解決本案無可作為。昨晚我離開之後你又幹了什麼?」

「沒幹什麼。不過我今天早上到房頂上瞧了瞧。」

「好傢夥——你精力真是太充沛了。我說,帕克,我覺得咱們的合作計畫天衣無縫,彼此的工作互為鋪墊,比一個人干容易多了,大家都能體會到監督與指揮他人的樂趣,工作不分你我,共享榮譽。你發現了什麼嗎?」

「不多。我倒是找到了幾個腳印,但因為當天下雨,腳印已經不是很清楚了。當然,如果在偵探小說里,這樣的場景倒可以精確描述如下:案發前一小時,突如其來下了一場陣雨,一個美妙的目標出現了,時間是凌晨兩點至三點之間。但現實正是如此,在十一月的倫敦,不是你所期望的尼亞加拉河。我順著屋頂仔細巡視下去,得出一個這樣的結論:任何人都有可能從這條街道的任何一套公寓里爬到樓頂上,所有公寓的樓梯都直達樓頂,中間連接的管道也非常平坦。如果順著樓頂走就像是走在沙夫茨布里大街上一樣容易。此外,我所收集到的那些證據表明,受害者的確是沿著樓頂被弄過來的。」

「什麼證據?」

帕克掏出他的袖珍日記本,從中取出幾塊碎片,擺在朋友面前。

「這是從西普斯家浴室窗戶的窗檐上揀來的,另一片夾在一道石頭欄杆的縫隙里。其餘的來自高聳的煙囪後那根鐵柱,你從中發現什麼了嗎?」

彼得勛爵透過放大鏡細緻地觀察起來。

「有意思,」他說,「有點意思。邦特,你的底片沖洗好了嗎?」聽到喊聲,這位得力的助手迅速跑過來。

「已經沖好了,爵爺大人。」

「發現什麼了嗎?」

「我不清楚那該不該算髮現的情況,爵爺大人。」邦特猶豫地說,「我拿給您看吧。」

「快點。」溫姆西說,「過來看,這是我們在《時代》上刊登的關於金鏈條的告示——看上去還不錯:『寫信,發電報或者打電話到皮卡迪利一一零A號。』為保險起見,或許還應該再加上一個郵箱號碼。但我一直覺得如果表達得越明白,對讀者就越是一種欺騙。在現代社會裡,張開雙臂、袒露心扉實在大可不必,你說呢?」

「不過您可千萬別指望那個丟鏈條的傢伙會找借口到你這裡來諮詢。」

「當然不指望。」彼得勛爵說,輕鬆的語氣里透著真正高貴的自信,「我的目的是要找到售出這串鏈條的珠寶商。」他指著告示中的一段,接著說,「這不是一條舊鏈條——毫無任何磨損的痕迹。啊,謝謝你,邦特。過來看看這裡,帕克,這些是你昨天注意到的那些印在窗戶煙灰上的指紋,還有在浴缸邊沿上發現的。我在現場曾經進行過仔細觀察,我對你的發現可以給予充分的肯定。我要匍匐前進、步步為營,我的名字就叫華生,你什麼也不必說,我全盤接受。現在,我們要——阿哈,阿哈!」

於是三個人一起研究起底片上的圖像。

「罪犯是在雨夜爬上房頂的,」彼得勛爵一字一頓地說,「自然,他的手指要沾上煙灰。他把屍體放在浴缸里,擦掉一切痕迹,然後滿意地離開,心裡卻好奇地想要看看我們如何開展工作。地板上找到的污漬表明此人穿著一雙彈性橡皮靴。從留在浴缸邊緣的完整手印可以分析,此人手指完整,而且戴著一副橡膠手套。諸位,這就是我們花了這麼長時間所了解到的罪犯的情況。」

接著,他把底片推到一邊,返過頭來繼續審視著他手裡的那些碎片。突然,他輕吹出一聲口哨。

「帕克,你注意到這些東西了嗎?」

「我看好像是繞成一團的粗亂麻,也許是一根臨時準備的繩索。」

「是的。」彼得勛爵說,「是這樣,這其中肯定有問題,是我們的問題。告訴我,你是否認為那些細繩足夠長,是否足夠結實,假如用來捆一個人呢?」

他沉默了,眼睛在煙斗里冒出的煙霧中眯成一條縫。

「你認為我們今天上午該幹些什麼?」帕克問。

「啊,」彼得勛爵說,「看來我得在你負責的領域裡插手了。我們去家園小巷,看看魯本·利維先生那天夜裡在床上遭到了怎樣的暗算。」

「佩敏夫人,您如果能遞給我一條毯子就太好了,」邦特先生說著走進了廚房,「請允許我垂下一副床單遮住窗戶的下半部分,把幕布放到對面——這樣就沒有一點反射,如果明白我的意思,咱們現在就干吧。」

佩敏夫人是魯本·利維先生的廚師,她上下打量著邦特先生彬彬有禮的姿態和裁剪得體的衣著,於是趕緊籌備起一切必要的物品來。來訪者在餐桌上放了一隻籃子,裡面裝了一隻水瓶,一把帶銀制把手的梳子,一雙靴子,一小卷油布,一本用摩洛哥皮做封面、裝訂精良的書,書名是《一位白手起家的商人寫給兒子的信》。邦特先生又從腋下取出一把雨傘也放到了籃子里,然後架起一台笨重的照相機,將其安裝在靠近廚房一隅的地方。之後,他鋪開一張報紙蓋在籃子上,將桌面擦乾淨。隨後,他挽起袖子,戴上一副外科手術用手套。這時,魯本·利維先生的貼身男僕走進來,看到他如此忙碌著,趕緊把女廚師拉到一邊,而女僕此時正站在前排,用挑剔的眼神緊盯著儀器。邦特先生沖她會意地點了點頭,拔出一個裝滿灰色粉末的小瓶的塞子。

「那邊有個怪怪的人,是您的老闆嗎?」男僕漫不經心地說。

「的確有些怪。」邦特說,「喂,親愛的,」他用令人心醉的口吻對客廳那位女侍從招呼著,「我想讓你幫我在這隻瓶子的邊緣倒一點這種灰色粉末,我拿著瓶子——在這雙靴子上也倒上一點。好的,在頂端來點——謝謝,小姐,你叫什麼名字?玻莉絲?啊,不過你得在玻莉絲旁邊再加上一個字,不是嗎?莫貝爾怎麼樣?這是我特別偏愛的一個名字。你幹得棒極了,手一點也沒有抖,莫貝爾小姐,你看,這裡顯示的就是指紋,那邊有三個,這裡有兩個,有兩個地方有點兒臟。親愛的,別動,否則你會把粉末弄掉的。我們要一直在這兒守著,等指紋特別清晰的時候就給它們照相。下一步,我們也要試一下梳子,佩敏夫人,也許您能幫我們捏住梳子的毛,把它提起來,小心就是了。」

「邦特先生,是捏住梳子的毛嗎?」

「勞駕,佩敏夫人,先把它放到這兒。莫貝爾小姐,勞駕,請您再演示一下您的技術。不——這次我們試一下燈光。好極了。我自己絕對幹不了,這真是一個完美的配合。這次沒有弄髒要歸功於其身份。現在輪到這本書了,不能這樣拿,我自己來吧,要戴上手套,你看,捏住邊緣。佩敏夫人,如果我是一個細心的罪犯,不會留下任何痕迹。莫貝爾小姐,在書的封面灑上粉末。還有這邊——這樣,很多手印都顯現出來了,很清楚。一切都按計畫完成的。啊,勞駕,格拉夫斯先生,您千萬不能動——只有我這樣的人才知道該怎麼操作。」

「此類事情你是否做過很多次呢?」格拉夫斯先生詢問,他說話的口氣分明在強調自己是一個監督者。

「很多。」邦特先生回答,他哼了一聲,心裡盤算著如何了解格拉夫斯先生的心思,同時提高自己的自信。

「佩敏夫人,請你捏住這塊油布的一角,我提起另一角,讓莫貝爾小姐來操作。格拉夫斯先生,這工作很辛苦,白天清洗,晚上分析,吃早點的時間是在六點三十分至十一點之間,沒有固定的時間,而對犯罪現場調查要隨時隨地進行。真奇怪,那些有錢人整天無所事事,可是卻總抱有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

「我感到驚訝的是你竟然能夠堅持下來。」格拉夫斯先生說,「我們這裡可不是這樣。這裡的生活寧靜而有秩序。邦特先生,這方面我已經說過不少了。人們總是在固定的時間進餐,就餐的人都是穿著得體、受人尊敬的家庭成員。沒有你所說的那種打扮妖艷的女人,而且這裡晚上不再留僕人,關於這方面的事情已經不用再說了。我並沒有固守著他們希伯萊人的循規蹈矩,邦特先生,我知道你在一個有頭有臉的家庭也會發現這些優點。不過這些天以來氣氛就要差多了,我想強調的是,作為一個白手起家的人,從來沒有人說過魯本先生粗俗,我們夫人,那就更不用說了,福特小姐,她是漢普郡福特家族的成員。他們倆非常和睦、恩愛。」

「我對您的觀點表示贊同,格拉夫斯先生。以我主人的身份,他從來就不曾與我斤斤計較過——什麼,啊,親愛的,那當然是一個腳印,是洗澡時站在上面的油布。一個好心的猶太人能成為一個好男人,這是我常說的話,而且會向人們推薦他們定時吃飯和善解人意的品格。魯本先生的飲食一向非常簡單,不是嗎?我是說,像他這樣一個富人。」

「的確非常簡單,」廚師說,「他和夫人吃的都很簡單,不過,雷切爾小姐和他們一起用餐時,即使不是正式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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