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十一 死亡的風景

蟆池正確來說應該寫作蒲池。

從西多摩郡秋川沿岸的秋留部落偏離大路,向西爬上山路大約一公里,就能看見茂盛的芒草葉間有著灰色的水池。水池四周被山毛櫸,橾樹,櫸樹等雜木林包圍著,彷佛有什麼人住在裡面一樣,給人一種可怕的印象。風死氣沉沉的,沒有一絲微波的水面,就像一個痴呆的男子獃滯地張開慘白的眼睛一直凝視著天空,更加讓人覺得恐怖。

水池的樣子就像從顯微鏡中看到的藍綠藻一樣,呈紡錘形,大約長三百公尺,寬五十公尺,與其說是水池,還不如說是個大水坑。因為這是元祿戊辰年間,為紀念當地領主源兵衛的犧牲而建的人造貯水池,所以規模很小也不奇怪,從那以後大約過了兩百七十年,這水池一直灌溉著山腳下村子裡的水田。

平時這個地方是不會有人來的;只有到了一年一度的農曆八月十五日中秋夜,秋留、笛吹、人里等幾個部落值班的年輕農夫才會爬上來,把水池的水放干。這據說是為了不要忘記昔日源兵衛老爺的遺業而舉行的儀式。青年們等月亮一升起,打開水閥之後,就點上蚊香,一邊喝著帶來的酒,一邊賞著月,聽聽半導體收音機,隨便吹吹牛過上一夜。在池畔有間為他們搭建的三坪左右的粗糙小木屋。

今年的中秋夜是九月二十四日,正好是星期日。四個青年們爬上山路時是下午剛過三點不久,他們把背包在小屋前放下,前面的一個人拿出掃帚,打開了門。為了今晚能夠愉快地度過,首先必須要做掃除。

「去年值班的良助那傢伙,把牛肉罐頭忘在這裡就回去了。說是給我們吃也可以,結果都臭了。」

「沒關係啦。但是,去年的牛肉罐頭裡面是鯨肉呢。」

一打開門,從昏暗的內部發出一股奇怪的味道。這是一間密閉了一年的小屋,打頭陣的青年覺得一定是空氣發臭的緣故。

「這麼暗,看都看不見。」

「把窗子打開吧。」

聽到背後這個聲音,他向前跨了兩三步,結果就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往前一個踉嗆。冰冷的地板上有什麼橫躺在那兒。

「啊!」

「怎麼了?」

「有人死了,有人死了!」

他大叫一聲跑了出來。其他三人都變了臉色,然後好像看見了可怕的東西一樣,靜靜地窺視著裡面。

這的確是一個人。從黑白花俏的風衣下擺中,兩隻腳向這邊伸出來。雖然上半身看不太清楚,但是大概的印象應該是個中年男人。在小屋的角落裡,蟋蟀正頻繁地叫著,但在四人緊張的耳中,什麼都已經聽不見了。

四人當中的一人走出這間小屋,其他人也跟著走了出來。

「喂,怎麼辦?」

他站在那裡說。

「那人不是我們部落的啊。」

「我們得去報告派出所。」

「英雄和左武你們去,我和吾作守在這裡。」

商量好後,他們分兩路行動了。隨著下山的腳步聲速去,寂靜忽然沉重地壓上心頭,留下的男人們蹲在地上,不愉快地沉默著。期待的酒宴告吹了,他們忘記了這種憤懣,就像一對裝飾品一樣呆坐在那裡。

派出所的巡警到來是在四點以前,管區福生署的兩位刑警上來是在四點半。他們看了屍體後推定是他殺:將近六點時,警視廳本廳的警官到達了,報社的兩三個通訊員也從昭島趕來了。

中秋的月亮已經爬上了樹梢,周圍非常明亮。在月光之下,警官發現有幾個黑影在誇張地竄動,這是四個青年蹲在草叢裡,像懦夫一樣觀望著四周。空氣很冷,草葉上有夜露掉下來。他們不時地打著寒顫,是因為冷還是害怕呢,連自己也不知道。樹林中被人驚擾美夢的山鳥,彷佛生氣似的發出高亢的叫聲。

警方在小屋中進行驗屍。男人的年齡推定為三十二、三歲,法醫說死因是被人從背後用雙手使勁地掐住了頭部,屬於勒死,看來頸骨也斷了的樣子。幾乎沒有反抗的痕迹,可以想像犯人應該是個男人。

死者在風衣下面穿著灰色的衣服,腳上穿著黑色短靴。死後大約經過了一周時間,所以顏色發黑的臉有些浮腫,由於呈現出這樣極端的變化,要想像他生前的樣子很困難。

衣服和靴子看上去都很貴重,風衣和上衣的內側綉著「桑原」的名字。在腳的周圍,不知道是死者的東西還是犯人的東西,無色的寬邊框架眼鏡掉在地上,看起來好像被踩壞了,鏡片上有著大大的裂痕。隨身之物有香煙盒,梳子,零錢,裝有七千圓的錢包,原子筆、紅鉛筆和筆記本。另外,在風衣的一邊口袋裡有手絹,和吉波的打火機;從另一邊口袋裡則是找出了一份電報,打開來看,電文是「再也不想見到你」這樣的話。

「再也不想見到你……嗯,感情很強烈的電文啊。發信的人大概是個女人吧,有歇斯底里的感覺。」

刑警中有個人用沙啞的聲音說。電報上面滿滿地印著九月十七日的電郵戳,署名是「瀨上站一三〇列車二道桑原義典」,發信局是仙台午後〇點十五分。

「瀨上站在哪兒啊?」

「東北幹線哦。從東京出發到福島附近。」

下巴很寬、給人厚重感覺的主任警部一手拿著電報說。他經常旅行,所以十分了解這些事情。

「這樣說,死者看來是到東北旅行,回來時被叫出來的吧。」

「如果這就是桑原義典本人的話。」

主任從頭至尾都用很慎重的措辭。事實上他就是這樣的小心謹慎性格的人,在沒有確切證據的情況下盡量避免斷定任何事。這點從搜查方針也可以反映出來。

簡單的驗屍完畢之後,屍體被放入準備好的擔架,被人們抬著,沿著黑暗的山路運下去。在部落的神社裡,警方將燈裝上電池,在燈下仔細地再次進行驗屍。

刑警中多數跟著擔架走了,幾名巡警和鑒定科員留在現場,又開始進行中斷了的工作。背上背包準備回家的青年被通訊員抓住,用激動而變調的聲音回答採訪,同時,也感覺背上的行李越發沉重了。

當天夜裡,警視廳本部就確認了被害者的確是桑原義典。因為四天前的九月二十日,死者的妻子桑原辰向管區的瀧野川署遞交了尋找丈夫的申請書。

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五日上午,訪問桑原家的是名叫丹那的刑警。他年約三十二、三歲,小個子,有著無論走到哪裡都不顯眼的很樸素的容貌。刑警這種職業,不引人注目是有利條件之一。丹那和他的容貌一樣,是一個很樸實,不虛張聲勢的男人,愛著自己的妻子和工作就是他的生存意義。

桑原家是一幢古舊,看起來像出租公寓的小住宅,最近好像增修了澡堂,在旁邊突出的地方蓋著新築的木板牆,看起來不可思議地難看。柵欄跟周圍沒掃乾淨的刨屑堆成一團,四處散落了滿地。

附近的主婦們好像已經知道這家的丈夫死了,三三兩兩地來弔唁,現在主婦們才剛回去。

丹那在玄關邊上坐下,聽著眼瞼浮腫的桑原辰陳述。她雙手整齊地放在裙子上。

「您丈夫是什麼時候離開家的呢?」

「十六號。」

「那天沒有回來嗎?」

想著尋人申請中所寫的內容,丹那問。

「是的,自從十六號的十點左右去上班之後,就一直沒回來。因為之前也有在晚上沒回來的情況,所以那天也沒怎麼擔心。到了第二天十七號下午,我收到電報說他當天晚上要回來,我還專門準備好了晚飯等他。」

義典愛吃豆腐湯和納豆,辰準備好了等丈夫一回來馬上用瓦斯一熱就能吃的飯菜,連納豆的佐料都弄好了,但是他沒有回來。

看完電視又翻了會雜誌,過了凌晨一點再起來看,他還是沒回來,看來是不會回來了。明明不準備回來為什麼發電報呢?她一邊生氣地想著,一邊把飯菜放在柜子前,不愉快地上床去了。

半夜有次被計程車的聲音吵醒了。靜下心來仔細一聽,才知道那是鄰居家的丈夫喝醉了回家。辰聽見鄰居家太太生硬的聲音,砰地關上門,然後安靜了下來,接著就又睡著了。

當鄰居家的收音機聲把辰吵醒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過了。她一邊從床上爬起來用手梳理睡亂的頭髮,一邊想著沒能回來的丈夫。

「雖然打了電報,不過我想是後來又被誰叫走,忘了回家去喝了一夜酒吧。但是,第二天晚上,再第二天晚上也沒回來,打電話到他上班的地方去問,公司說是自從十六號星期六下午出了公司之後,一直就沒去公司上班。因為他從來沒有擅自三四天連續在外面睡,想著這各種各樣的事我覺得很不安,於是二十號就向警察求救了。」

妻子好像要對誰傾吐她的彷徨和悲哀吧,說完後,用彷彿懷恨的眼光一直盯著刑警。她的眉毛像男人一樣往上揚,小小的鼻子很有氣勢,嘴唇像紙一樣薄。

義典打了電報。這是他的意思嗎?或者,是監禁他的犯人的意思?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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