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十 黑暗之穴

手裡拿著岩谷修三的名片,花井清秀的眉宇間閃過一絲滿足的笑意。

「他說是想求先生寫一篇隨筆。」

著名經濟雜誌的記者登門造訪,讓花井不由得心花怒放——看來一流的雜誌社也開始向我邀稿了呀!不過,欣喜之餘,他又有些心虛,自己真能寫出符合人家要求的好文章嗎?

「我們要怎麼做呢?」

穿深藍色上衣的女職員禮貌而鄭重地問道。這身職業裝也是花井倡導並請著名的畫家設計的,東京都內的十二家分店的女職員都穿它。女性穿上它可以平添一分嬌美,因此,男職員們也喜歡她們這身打扮。

花井滿意地看了一眼藍色制服映襯下的女職員,爽快地說:

「請他進來!」

人形町分店是所有分店中最狹小的一間。女職員退出去後關上的門很快又被打開,客人被她領了進來。四目交會時,花井敏感地察覺到進門的男子的眼神有些落魄,不覺有些吃驚。再仔細一打量,發現來者身上的衣服也特別古舊,局部地方的布料甚至快被磨穿了。

「哦,你請坐。我時間不多……」

「沒關係,打擾您五分鐘就夠。」

和身上的衣著截然不同,男子說話的語氣相當明快。他一坐下來,就直接從茶几上取了一根客用香煙。早聽說報社記者往往都是耀武揚威、毫不客氣的傢伙,不想雜誌社記者也是同樣貨色。花井一邊感嘆,一邊遞上打火機。不過,他自己並沒有抽。

「房間真不錯啊!」

岩谷環顧室內,連聲讚歎道。接著,他表情誇張的讚歎又延伸開去,稱讚牆上的油畫,稱讚花瓶,稱讚金盞花鮮艷、亮麗的橙色……直到最後把煙頭掐滅在煙缸里,他的溢美之詞才算告一段落。

花井不喜歡金盞花。明明是花草,卻偏偏長出蔬菜一般的葉子,讓人感覺很彆扭。只要看到艷麗、大朵的鮮花,花井就會想起性格不合的髮妻臉上的濃妝,接著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扭過臉去。

「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對方遲遲未提隨筆,花井有些焦急起來。

「哦……對、對、對。首先,我必須先向您道歉,我並非什麼雜誌社記者。之所以用此下策,主要是擔心吃您的閉門羹啊!」

莫非這男子已經習慣了撒謊,說是道歉,臉上的表情卻只有得意,完全是忝不知恥的態度。此時此刻,花井與其說是生氣,不如說無奈到無語。他只是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這張除了長臉、小眼,毫無其他特徵的面孔。

「你的做法讓我很不愉快。我很忙,請你馬上離開!」

「別著急嘛!不出我所料,您果然是個急性子。」

「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呀?」

「私家偵探。」

男子用手指輕輕地將胸前口袋中掏出的名片彈了出來。男子對這個無禮的動作做得很熟練。

「北極星徵信社,寺岡久夫……我是否應該相信這就是你的真名呢?」

「您不相信,我也不強求。不過,我是徵信社的職員,這卻是事實。您只要聽完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就會馬上明白我是貨真價實的私家偵探。若那時您還懷疑,還可以直接打電話過去問一問。」

說話間,這個自稱是寺岡久夫的男子又取了一支「和平」煙,夾在他那兩片雖然薄,卻鮮紅光亮的嘴唇中間。

「一個多月前,尊夫人,也就是花井夫人找到了我。我開始也不知道是什麼事,到了約定的地方,她才告訴我,她懷疑丈夫有外遇,想拜託我採集確鑿的證據。呵呵,這年頭這種事好像蠻多的。」

花井嚴肅的臉一瞬間泛起紅潮,頸項則變得通紅。好個自作聰明的黃臉婆。

然而,不到一分鐘,花井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就連放在桌上的手背也變得蒼白了起來。他深知此刻不是生氣的時候。花井是入贅的女婿。在家裡,一切都是老婆和江說了算。長期以來,妻子都依仗娘家的權勢,對他喝來斥去。花井之所以在外面花心,無非是想逃避妻子嚴厲的責罵,獲得短暫的輕鬆。可是,如果被和江知道了實情,花井註定會像喪家之犬一樣被掃地出門。

「你,你是說你掌握了證據?」

寺岡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面露冷笑。他十分鎮靜地打開先前夾在腋下的黑色皮包,取出一個不到明信片大小的褐色小盒子。花井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卻非常明白它會給自己帶來災禍。想到這裡,他眼裡禁不住射出憤怒的光。寺岡一邊猛眨著眼睛斜視著煙頭的紅光,一邊用熟練的動作揭開盒蓋。裡面並排著兩個精緻的塑料轉盤。

「這是什麼?」

寺岡依然閉口不答。他按下按鈕,轉盤開始慢慢旋轉起來。盒子里發出微弱的噪音。

「是錄音機?」

「終於明白了。德國貨。用金屬線,而非磁帶。錄音機發明的初期,其實也用過金屬線,不過,因其容易捲曲而飽受惡評。可是,我這台不同。不光不會捲曲,而且本身非常細,旋轉極慢,因此,可以連續錄音五個小時呢!」

「唔……」

「它還有一個特色是麥克風。」

說著,寺岡得意地伸出左手。

「外形設計為手錶的樣子。當然,其他也有鋼筆外形的。現在播放的錄音是將麥克風固定在折迭式連桿先端,而後伸入到地板下採集到的。」

突然,小盒子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或許是語聲很低的緣故,聽不清說些什麼,可是,花井還是覺得那語調似曾相識,只是一時又無法確定。

花井專註地盯著慢慢旋轉的轉盤,完全忘記了自己面前還坐著個人。男聲這時突然停了,接著傳出的是先前那種「咻咻咻」的噪音。

「……,不要,拜託你,請別這樣……」

盒子里突然傳出的女聲差一點驚得花井從椅子上跳起來。那聲音的主人分明是他最親愛的女人。另外,那也是他大約一周前親耳聽到的聲音。

寺岡突然伸手關掉了錄音機,同時眼珠朝上注視著分店長的面部表情。小眼睛露出一絲壞笑。

「您很吃驚吧?自己的聲音一下子聽不出來,可聽到別人的聲音,反應卻很快。特別是剛才這種自己心愛的女人的聲音。」

「你……」

「這是十二月三日八時許的錄音。地點是中野的圍町。若再說具體些,就是您養小老婆的地方。您的二房叫村瀨絹子,二十七歲。在目黑的小料理店工作。這天早上,您出門的借口是參加分店長會議。我說得沒錯吧?」

「你!」

花井的聲音變得異常尖利,連他自己也聽得出來。

「你……是想來勒索我?」

「別這樣激動。安靜,我們應該平心靜氣地繼續我們的談話。畢竟,這是在談買賣。」

男子用鑒賞陶器一般的眼光,喜滋滋地看著花井額頭上滲出的密密匝匝的小汗珠。

「勒索,請不要用這麼難聽的字眼。老實說,我掌握的您花心的證據並非只有這些錄音。還有三十多張彩色照片。有顏色的照片看起來更具有視覺衝擊力嘛!」

「明白了。你是說如果我花錢買這些證據,你就可以幫我向內人隱瞞實情?」

「完全正確。不愧是分店長,悟性真好!」

說完,寺岡眯起本來就很小的眼睛,朗聲笑了。

「快說!你想要多少?」

「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能聽見。我倒是無所謂,但若是分店長您拈花惹草的事情被部下知道了,那可不太好喲!」

「廢話少說,想要多少?」

「不要板著臉催我嘛!那麼,分店長您看,我倆這麼多成交,如何?」

寺岡將桌上的筆記本拉到自己面前,輕輕鬆鬆地寫了個七位數。

「三百萬!這……這太過份了!」

「不會吧!您在兩家銀行有存款,我連具體金額都已經查清楚了。其餘的部分,只需賣掉大磯家中客廳里那幅畫不就能輕鬆搞定嗎?」

「你胡說些什麼呀?我若那樣做,豈不馬上被老婆發現。能否再——」

「您這是要講價嗎?」

寺岡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的表情。

「花井先生,您是入贅的女婿吧!據我所知,您能擔任這裡的分店長,以及將來可能擔當公司要職,這些都跟和江夫人的父親,也就是您的岳丈道藏先生有很大關係。您和夫人處於冷戰狀態。距離離婚破裂也只有一步之遙。和江夫人任性而傲慢,自恃出身優越,處處耀武揚威,雖然這樣講有些失禮,但說句實話,我都不大敢娶這樣的老婆。因此,我其實是非常理解你在外面找女人的心情。不過,您想過沒有,若是剛才這些證據被尊夫人知道了,您會面臨怎樣的境況呢?我想,您不僅會被趕出大磯那幢豪宅,連現在的分店長職位也保不住了吧!您也是人到中年,估計也沒哪家公司願意請您做到分店長這樣高的職位。另一方面,以您的才智、學歷和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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