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件·其之九 逆風

那個男人來到診所的時候是中午的午休時間。這條街上的人都知道,我的牙科診所從十二點到一點之間是絕對不營業的午休時間。所以,這個時候跑來看病的人不是急診病人,就是偶然路過此地的外地人。

當時,我正在給瓜葉菊的盆栽澆水。由於今天早上忙著向稅務署申報營業所得,所以原本是每天早上做的事情就推到了中午。要是忘了澆水,這種菊科的花朵可是會很快枯萎掉的。

聽到鈴聲後打開門一看,一個五十歲左右,有些發福的男人正捂著左邊的臉頰站在門口。他戴著一副無框的方形近視眼鏡,身穿花俏的方格大衣,衣襟處露出了水珠圖案的圍巾。

他的鼻子下面留著短而整齊的鬍鬚,看起來有幾分刻意裝模作樣的感覺,事實上也是如此。只是他捂著臉頰的那隻手上的手套指尖處已經破損得很厲害了,看樣子是有意弄壞的。這個人怕是有咬指頭的習慣吧。

「可能是牙齦發炎了吧,突然一下疼得不得了。醫生,您趕緊幫我處理一下吧。」

無論是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會在病人面前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這時,我壓制住心裡厭煩的情緒,臉上充滿了只有醫術精湛的牙醫才會有的自信微笑,然後把他領到了候診室。我沒有妻子也沒有孩子,除了對病人露出職業性的微笑之外,就很少有笑的時候了。

「請在這張卡片上寫上你的住址和姓名——」

「醫生,你幫我寫一下吧。」

他依然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捂著臉頰,咆哮著對我吼道。我心想,這可真是個任性的男人啊,心中就不免有些火冒三丈。大概他是個身處高位朝部下吼慣了的人吧,要不然就是手剛一離開臉頰的時候,劇烈的冷痛又猛地襲來了吧。

「好的,請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握著筆,抬起頭來望著眼前的患者。他長得濃眉大眼,要不是因為疼痛而皺著眉頭的話,真算得上是個相當帥氣的美男子。

「荻山佑一。」

我驚訝得一下子打翻了墨水瓶。因為這是個令我想忘也忘不掉的名字。

「那個佑字怎麼寫?」

聽了他的回答之後,我確信眼前的這個病人就是著名的話劇導演。著名這個形容詞用在他身上,不是在形容他的才華,而是形容他見了女人就垂涎三尺的好色本性。

我的獨生女夏子也曾夢想成為一名話劇演員,並因此去了表演研修班學習,後來被他的甜言蜜語迷惑後對他以身相許。可是,僅兩個月之後就被他拋棄,可憐的夏子就從陽台上跳樓自殺了。

「您就是話劇導演荻山先生嗎……」

我強行抑制住自己的激動情緒,裝著很平靜地問道。

荻山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微笑。顯然,他為我這樣一個簡陋診所的牙醫都知道他的大名而感到很驕傲。不過,他很快又皺起眉頭,開始痛苦地呻吟了。

「我給你注射一支特效藥吧。很快就可以止痛。」

我把他帶到診療室,讓他坐在治療椅上,又給他胸前掛上了一塊小圍裙,然後我就上了二樓。在我房間的衣櫥里,放著一把小型手槍。

我不是多血質的義大利人,也不是報復心強的科西嘉人和喬治亞人。雖然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女兒的死,但也沒想過要做出跟在荻山的後面,趁其不注意的時候幹掉他為女兒報仇這種熱血沖頭的事。不過,對方自己送上門來就不一樣了,我可不能眼睜睜地看著這麼好的機會白白溜走。我穿好手術服,並在衣服里藏好史密斯·威森手槍,回到了診療室。戰爭讓我失去了妻子,眼前的這個男人又讓我失去了女兒。我當時失去了活下去的希望打算一死了之,於是就死乞白賴地央求在牙醫醫專時認識的一個住在香港的中國朋友,請他讓給了我這把手槍。怯懦的我最終還是沒有叩響扳機的勇氣,後來就一直把手槍放在衣櫃里沒動過。

「是哪顆牙疼?把嘴巴張大點……」

荻山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按我的要求張大了嘴巴,果然不假,右邊下側的第二顆臼齒被蟲蛀了,牙齦腫得很厲害。

「很快就不痛了。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你經常就診的牙醫吧。」

我按照常規的處置方法給他注射了一毫升的麻醉藥之後,裝著若無其事地問道:

「你以前就知道這個診所嗎?」

「是從這路過時看到了招牌。」

「那這麼說,不是別人推薦你來的了?」

然後我輕描淡寫地告訴他說,因為我經常懷疑招牌到底會有多大效果,所以每次都要問病人這個問題。我必須要事先確認清楚荻山來我這裡是純屬偶然,他在我這裡接受過治療的事除了我跟他本人以外沒有第三者知道。

藥物會在大約兩分鐘之後見效。看見荻山的劇痛有所緩減之後,我又一次讓他張大嘴巴,並迅速地掏出史密斯·威森手槍塞進他的嘴裡。我手上的動作有些慌亂,槍口好像頂到了柔軟的咽喉部。

「你,你要幹什麼!」

他可能是打算這麼嚷嚷吧。可惜那並沒有形成一句清晰的話語,最後只是變成了一聲既不像憤怒也不像哀鳴的嚎叫。

「喂,荻山。你在看到石田這個招牌時有沒有想到點什麼?你沒注意到這和被你玩弄後從陽台上跳下來的表演研修班的學生石田夏子是同一個姓嗎?」

我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剛才激動過度,連聲音都變尖了。荻山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向後仰著的身子不停地哆嗦,上下兩側的牙齒咬得手槍外殼咯咯地響。

他又叫喊了些什麼。應該是「救命啊」或「饒了我吧」之類的吧。

「叫也沒用,我不會改變主意的。這個房子里只有我一個人。既沒有助手也沒有女傭。你叫得再大聲也沒用。然後,你的小命還有不到一分鐘時間。十二點四十分左右,有趟上行列車從院子的對面駛過。我會在列車呼嘯而過的時候開槍。」

我說這一切的時候,一直冷酷地盯著對方的眼睛。我平時看電視看到殘忍的場面都會背過臉去,可這時卻顯得出奇的冷靜。

不過,我好像失算了,槍掏得稍微早了一點。我將左手搭在椅背上,右手握著槍,身子壓在對方身上,這時腰突然痛了起來。右手手腕感到很乏力,搬動扳機的手指也麻木了。突然冒出來的汗水從額頭上往下淌,雖說眉毛稍微給阻擋了一下,但還是很快就衝過眉毛流到了眼睛裡。荻山胖呼呼的蒼白臉頰也在我的視線中變得模糊不清了。

我斜著眼睛看了一眼時鐘。指針馬上就要指向十二點四十五分了。是鐘錶走得太快了呢?還是電車發生了什麼事故而晚點了呢?在電車到來之前,我就不得不保持現在的姿勢。不行,一點鐘一過就會有病人來,我殺人的一幕就有可能被人看到。

遠遠傳來了令我期待已久的汽笛聲,我感覺自己像是得救了一般如釋重負。於是,一分鐘之後,我就在列車的轟鳴聲中叩響了扳機。鮮血就像決堤之水一樣噴涌而出,滴答滴答地滴進我慌亂中遞過去的膿盆里,在差一點就要溢出來的時候終於止住了。

我將膿盆放在旁邊的桌子上,然後又回過頭來看著荻山。這個卑劣的舞台導演,打著一條紅色的高級領帶,就像是故意要在我面前顯擺一樣伸出了好長一截;然後,他突然無力地往後一倒,緊接著就咽了氣。他那胖呼呼的圓臉顯得很平靜,既沒有害怕也沒有驚恐的表情。

時鐘的指針馬上就要指向十二點五十五分了,我趕緊趁還沒有病人來的時候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匆匆忙忙地拉下窗帘之後才開始認真思考屍體如何處理的問題。我不能讓他一直坐在治療椅上。在明天早上到來之前,不要說屍體,就是濺在地板上的血跡也必須要處理乾淨。

我坐在候診室的沙發上,抽了將近兩包和平牌香煙之後才好不容易將情緒穩定下來,最後總算是想出了一個自認為是萬無一失的萬全之策。把荻山的屍體運到一個合適的地方,再把手槍放在他的手上,這樣看起來不就像是自殺而死的了嗎?將槍口塞進嘴裡再叩響扳機的自殺方法與其他射擊方法——比方說瞄準心臟的方法——不同,保證不會失手。所以,這種方法在歐美的自殺者中間佔有相當高的比例,也絕不是不自然的自殺方法。

那麼,既然荻山是自殺而死的,手槍上就必須要有他的指紋,並且是只能有他的指紋。但選擇用手槍自殺的人在叩響扳機之前,一股都會雙手握著手槍仔細檢查看有沒有問再嚴肅認真地盯著這個在一瞬間就會結束自己生命的小武器端詳一會。這不也是很自然的事情嗎?

屍體變硬了之後再弄就麻煩了,於是我決定馬上動手往手槍上印指紋。首先,用手絹擦乾淨手槍外殼上我留下的指紋,再擦乾淨彈殼等我曾接觸過的地方,然後取下死人的手套並將他的手指與手槍接觸。最後再讓他的右手手掌完全握住手槍,並使其食指與扳機處接觸。總之,已經在手槍上印上了足夠多的指紋。

只有一點讓我拿不定主意。就是荻山在開槍的時候是把一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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