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日的早晨。
在石神井住宅街的盡頭延伸出來的那條草木叢生的小路上,一個送報紙的少年正急急忙忙地走著。他的腋窩下夾著沉甸甸的一迭早報,還有相當一部分沒有送出去。在一個小時之內將這些報紙全部送出去,然後吃完早飯去附近的一所高中上學,這是他每天都要進行的必修課。
昨晚夜深的時候,太平洋沿岸一帶降下的大雨終於停了,黑色的泥土吸收了充足的雨水之後顯得又濕又滑。少年一面小心地注意著自己的腳下不要滑倒,一面小跑著爬上一個緩緩的斜坡。他必須要儘快地把報紙送完,然後好抽出時間來完成代數作業。
他邊跑邊在腦海里思考一道因子分解的代數題。不知為什麼,數學老師好像跟他有仇似的,在班上就喜歡刁難他一個人。
所以,少年不得不把數學作業沒做完的事情放在心上。
就在他一不留神的瞬間,腳下的長筒雨鞋滑了一下,上半身也緊跟著往側面一倒,身體失去平衡的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倒下去的時候頭著地,疼得他喘不過氣,眼前也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
他覺得好像自己流鼻血了,就用手指在鼻子周圍摸了摸。在知道鼻子沒事之後,終於有了點力氣,於是他慢慢地爬起來,看了一眼那迭被摔出去的早報。看見報紙被泥土弄得黑乎乎的,他的臉上露出了一副很沮喪的表情。
將污損的報紙送到住戶手上的時候,被冷眼瞪著的主婦毫不客氣地訓斥,這種情況在他服務的那個區域里太常見了。即便是不可抗力因素引起的污損,那些女人也絕不會多所寬貸的。這好像是那些主婦們生活中的一大樂趣似的,她們總是在門口等著,一有機會就向送貨上門的業務員發牢騷,或是打電話去商店裡亂投訴。
他皺了皺眉頭,正想要站起來;這時,他發現草叢中有一樣可疑的東西。當他稍微爬起來一點的時候,清楚映在他視野中的,是個大半個身子都被枯草和細竹給覆蓋住,一動也不動俯卧在那裡的男人。
人是不會自己主動躺在這樣的地方的。
少年站在路邊,又彎著腰仔細看了看。那個男人身穿黑色大衣,被雨水打得濕透的褲子,緊緊的裹著從大衣下伸出的兩條腿,看上去讓人覺得有種冷颼颼的感覺。
一看就知道他已經死了。不光是那個男人,就連他身邊的草和竹子也像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少年並不怎麼驚恐,他也沒有覺得噁心也沒有感到害怕。他的理想是考上醫科大學,然後成為一名外科醫生。所以,他在看到鮮血或屍體之類的東西之後,很少有恐怖害怕的感覺。
不過,比起眼前的這具屍體,主婦們吹毛求疵的挑剔卻要讓他害怕得多。他冷靜地撿起地上的早報,又取下別在腰上的毛巾將衣服上的泥漿擦拭乾凈,然後才慢慢地繼續爬坡。他打算走到兩百公尺以外的國道旁邊的派出所去。
當搜查一課的警官們從警視廳本廳趕到現場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經調查發現,死者是被鈍器擊中了頭部後當場死亡的。從現場的痕迹來看,可以推測出罪犯是在國道上將被害人殺害,然後再將屍體運到這裡來的。罪犯只有一個人,應該是個相當有力氣的壯年男子,至少不可能是老人和青少年。
通過從屍體身上發現的名片和月票等東西很快就確定了死者的身份。他是曲町二丁目二十八號愛古堂的老闆岩崎兼弘,今年五十五歲。屍體將送往大冢的監察醫院進行鑒識,同時刑警們也立即趕往了愛古堂。
愛古堂是家只有一間門面的小店。進門的左側是櫥窗,亂七八糟地擺放著刀劍的護手、放印章的印盒和佛像等小東西。正如從店名上就能推測出來的一樣,這的確是家古董店。
在昏暗的店裡,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臉色蒼白的中年男人。待兩位刑警走到他跟前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兩個人不是顧客,於是趕緊站起身來。他雖然年齡不大,但臉上的皺紋卻很多。再仔細一看,他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在聽刑警們介紹情況的時候,他蒼白的臉色一瞬間泛紅了起來。
「老闆出門的時候身上帶了一枚古錢幣,在他的屍體上有沒有發現這個呢?」
刑警搖了搖頭。罪犯沒有動過錢包,因為一萬多圓的現金都還在死者身上。但是,任何一個衣袋裡都沒有發現古錢幣之類的東西。
「這麼說的話,肯定是那個傢伙乾的。」
他顯得很激動,用嘶啞的聲音大聲嚷道。
「昨天傍晚,老闆帶著『全字開珎』出去,就是為了去見那個男的。所以,肯定是他把老闆殺了,然後搶走了那枚古錢幣。」
兩位刑警都對古董沒有興趣,在時間上也沒有玩味古董的空閑。並且,他倆還認為收藏古玩之類的是老人們的樂趣,而自己還沒有老到那個程度。
「你說的那個『全字開珎』是什麼東西?」
「是日本最早鑄造的和銅開珎。毫無疑問,和銅的『銅』字應該是金字旁,但在刻印模子的時候,卻將其中的一枚誤刻為了全字旁。在實際鑄造的時候,共鑄造出了二十二枚。後來發現這個錯誤之後,立即就對鑄造出來的錢幣進行了銷毀。但不知什麼緣故,其中的一枚還是進入了流通領域,最後不知去向。這個在古文獻裡面有明確的記載。我家老闆出去的時候就帶著這枚珍奇的古錢幣。」
至於這枚古錢幣是怎麼到了愛古堂的保險柜中的,這位掌柜就一無所知了。因為在兼弘看來,掌柜的只要看好店面就行了。
「是銅幣吧?」
「是的。和銅開珎有銅幣和銀幣兩種,我們老闆出門時帶的是銅幣。」
「能值多少錢呢?」
練馬署的刑警問道。他無論到了那裡,都愛打聽價錢。去警署署長家做客的時候,他居然問人家水晶吊燈的價格,回去後就被老婆訓了個狗血淋頭。
「那些喜好古玩的人將其炒到了一個高得嚇人的價格。我們老闆定的價格是三百五十萬圓。」
昨天傍晚,岩崎從保險柜里取出這枚錢幣,並將其放進了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子里,接著又將這個盒子放進了一個紅色的皮包里,然後就帶著皮包出門了。要是收到了錢的話,應該很快就會坐計程車回來的。所以,這位掌柜就一直坐在店裡等到了深夜。
但是,過了凌晨一點,仍然不見老闆歸來的身影。當他放棄等待回到家裡時,已經是快要破曉時分了。
「對方是你們的老顧客嗎?」
掌柜臉色陰鬱地搖了搖頭。
「不是,是第一次跟我們做生意。不過,這筆生意從今年一月份就開始談起了,他叫我們不要賣給別人,並在二月上旬的時候付了十萬圓的訂金。於是,我和老闆都把他的話當真了。他還保證說會在五月底之前將剩下的三百四十萬圓全部湊齊。我們老闆也相信他一定會付清剩餘的貨款,所以就帶著那枚古錢幣去見他了。」
在對方看來,這是一筆用十萬圓賺回三百四十萬圓的好買賣。所以,花那區區十萬塊錢,他一點也不覺得心疼。疏忽大意的只是愛古堂的老闆。
「你認識那個男的嗎?」
「很遺憾……,」
他輕輕地搖了搖他那乾癟的腦袋。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在什麼地方。我們老闆向來都是他一個人和客戶單獨談生意的。不過,那個人第一次來店裡的時候,我有見過一眼。大概四十多歲,長得很結實。現在一想,他當時好像就有意避開我,不讓我看見他的臉。」
不過不知為什麼,他突然轉過臉來看了這個掌柜一眼。
掌柜說這一瞬間的印象讓他記得特別清楚。
「他長得什麼樣子?」
「這個嘛,該怎麼說呢……那個人的臉看起來就像閃閃發光的水壺一樣,五官長得很怪,簡直是怪得有些出奇。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掌柜這樣回答道。他好像又想到了慘死的老闆,臉色又陰沉了下來,口中也念起了「南無阿彌陀佛」。
一說到松江市的朝日町,就是指車站對面那條大街上那些土產店所在的那一片地方。
在朝日町的盡頭,一家叫做雲來居的古董店門口,當店老闆正在一個櫸樹做成的長方形火盆研磨著東西的時候,有個人朝店裡走來,他的影子投射到了掛在門上的布袋和尚上面。
老闆轉過頭去一看,一個滿臉鬍渣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他的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看樣子已經站了老半天了。
「什麼事?」
老闆的口氣中帶有責問的語氣。對方是不是顧客,他只要瞄一眼就能看出來。
青年男子沒有回答老闆的問話。他好像對店裡面那些五花八門的古董沒有興趣,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某一個地方看。他額頭很窄,眼神很銳利,看上去就是一副粗鄙下流的模樣。
「我問你有什麼屁事?」
老闆有些粗暴地又問了一遍。這一次,青年男子終於轉過頭來看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