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在走廊上與那個帽檐遮住了眼睛、低著頭走路的男人擦肩而過時,花子覺得很吃驚,因為那個男的和電影編劇千家先生長得很像。花子平時不怎麼看電影,所以對於劇作家千家都是做些什麼樣的工作,她基本上是一無所知。不過,花子性格活潑,喜歡運動,愛看一個叫「體育周評」的電視節目,連一次都沒有遺漏過。千家經常作為來賓出席這個節目,所以不知不覺間花子就記住了他的臉型和身材。
那個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大衣,戴著綠色的禮帽。電視顯像管上呈現出的黑、白、灰三種顏色的人像和真人應該有很大的區別,但是那總是發怒而高聳的肩膀和挺拔的脊樑卻是一模一樣的。所以,花子覺得那個男人肯定就是電影編劇千家和夫。
不過,這個家喻戶曉的電影編劇為什麼會到這棟髒兮兮的公寓里來呢?他來這裡有什麼事呢?
南風庄位於代代木的邊緣地帶,雖說前往市中心很方便,但建物本身只是一棟寒酸的木結構公寓而已。住在裡面的人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人物,不是在新宿的三流酒吧里上班的女服務生,就是默默無聞的小職員,可以說,這棟公寓本身就是個垃圾堆一樣的地方,聚集著一群窮困潦倒的下層平民。就拿花子本人來說吧,她本來是一個有婦之夫養的情婦,可是最近那個男人死了,所以她也算是正處於失業狀態之中。
「好奇怪啊。他來找誰呢?」
花子一邊在心裡問著,一邊伸長了由於撲了太多香粉而有些發黑的脖子,朝那個男人剛才出來的十號房間望去。由於這裡是廉價公寓,所以燈也很少,因此走廊上顯得昏昏暗暗的。那扇漆成棕褐色的門比平時看起來顏色更深、更黑一些,那黑壓壓的顏色,總讓人覺得裡面好像藏有什麼秘密似的。
住在十號房間的人叫河井武子,是個又瘦又乾巴巴的女人。她自稱自己二十五歲,但花子總覺得她有三十多了。不過,她擦點粉、抹點胭脂後,看起來倒是會稍微年輕漂亮一些。也許是被她的偽裝給騙了的緣故吧,一到晚上的時候就經常有男人跟著她進來。
花子和河井武子之間,只有在是否以某一固定男人為交往對象這一點上有所不同,其他的都差不多,因此花子也對這個基本上算是同行的女人頗有親近戚,偶爾兩人在澡堂里碰見的時候,也會互相幫忙搓背。在南風庄公寓里,她算是個和花子比較說得上話的人。
花子心想,乾脆去敲開門問問吧。正好袖筒里放著剛買回來的烤蕃薯,敲開門跟武子說一起吃烤蕃薯,她肯定會很高興地讓我進去,並倒杯茶給我喝吧。
花子打開包著蕃薯的報紙,將暖暖的烤蕃薯放在掌心裡,然後用手敲了敲十號房間的門。
「喂,是我,我買了好吃的給你唷!」
熱呼呼的烤蕃薯不停地散發出香噴噴的氣味,在叫了幾聲之後,花子的嘴巴里不禁充滿了口水。
「喂,怎麼不開門啊?你在家嗎?」
客人才剛走,不可能不在家啊。那她為什麼不答應一聲呢?
「喂,你聽見了沒?我要進來了哦。」
花子覺得很不高興,抓住門把手用力一擰就把門推開了。
房間里出乎意料地漆黑一片,就像死一般地寂靜。花子覺得很奇怪,在黑暗中瞪大了眼睛仔細打量。借著從走廊上照進來的微弱燈光,她看見身穿套裝的武子仰面朝天地倒在地上。格子花紋的裙擺下面,一雙腿很不自然地伸直著。
死了!直覺告訴她武子已經死了。花子嚇傻了,獃獃地站在那裡,張著嘴巴卻喊不出來。她嚇得渾身哆嗦,烤蕃薯也從手上掉了下來,滾落在榻榻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其中一個像不倒翁一樣,滾落到死去的武子的臉蛋旁邊,輕輕地停了下來。同時,花子也像掉進陷阱的鬣狗一樣發出了聲聲哀鳴。
身為情婦的櫻井花子沒由來地就是討厭警察,所以,她沒有馬上將在走廊上看到了一個長得像千家和夫的男人的消息報告給警察。直到案發後的第二天,搜查本部的警察來到調查現場時,住在她隔壁的職員妻子告訴警察說她聽花子說起過此事,警方於是主動找上她,她才告訴了警方這件事。
被掐死的被害人胳膊上有很多注射器留下的針孔,很明顯是個經常使用毒品的人,所以有可能是由於毒品買賣上的糾葛而被殺害的。警方並不認為著名劇作家和骯髒的妓女之間有什麼關係,但既然有人提供了這樣的信息,就不得不去調查一下。下午,丹那和菱沼兩位刑警前往拜訪千家和夫。他家住在麻布的狸穴。
「啊,下雨了。」
丹那望著陰沉的天空,憂心忡忡地說道。老婆給他買的新鞋,今天才穿第一天,他不想讓雨把新鞋子給淋濕了。
「昨天也是陰沉沉的;這樣的天氣還要持續好幾天呢!收音機里的天氣預報也說了,今天下午會下雨。」
菱沼是個小個子,長著一副寬肩膀和羅圈腿,看起來像個柔道高手。而實際上,在警署的柔道對抗賽中,他也總是作為副將上場,並以他非常擅長的寢技擊敗對手獲得分數。
在飯倉片町下公交車,再沿著一條窄窄的石板下坡路往蘇聯大使館的方向走,走到中途就能看見劇作家千家的住宅。住宅的外牆上刷著白色的灰漿,前院下面是個陡坡,陡坡的邊沿上,種著紅得鮮艷奪目的雁來紅。
「我活到這個歲數,還是第一次接到警察打來的電話。所以,心裡邊總覺得慌慌的,不踏實。」
千家推遲了外出時間,專門在家裡等候警察的來訪。他把兩位刑警帶到客廳,一番寒暄之後就發了這樣一陣牢騷。千家是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左手上纏著白色的繃帶,看起來很疼的樣子。他的上身穿著一件黑毛衣,毛衣上鑲嵌著用白色毛線織成的大寫字母「KS」圖案,下身穿著很受時下年輕人喜愛的牛仔褲。他這身打扮與他白皙的膚色和偏長的臉型很相配,讓人看著很舒服,一點也沒有做作和不正經的感覺。
「那麼,二位找我有什麼事呢?」
「一名叫河井武子的女人被殺害了。」
「河井……」
他濃密的眉毛向上挑了起來。從表情上看,他好像沒聽說過這個女人的名字。
「一個住在代代木的南風庄公寓里的年輕女子。昨天傍晚六點鐘左右被人殺害了,您知道這件事嗎……?」
千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把打火機拿起來捏在手裡。菱沼那雙有點浮腫的眼睛注意到了這個動作。他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種刑警所特有的、不討人喜歡的眼神。
「千家先生,您知不知道呢?」
「知道。」
「如果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不妨說一說您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的。」
「就是很不方便。」
千家冷淡地回答道,他好像生氣了。
「不過,反正你們早晚都會查出來的,所以我還是告訴你們吧。但我有個條件,希望你們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妻子,能做到嗎?」
「放心吧。我們不會說的。」
對方讓了一步,兩位刑警也爽快地答應了他的要求。
「那個女人是個暗娼。今年夏天,我為一個調到京都工作的攝影師餞行之後,就在新宿的大街上閑逛。這時候她過來勾引我,然後我就跟她一起去旅館裡開房過夜了。因為害怕傳染上疾病,所以第二天早上酒醒之後就覺得非常後悔。不過,後悔也已經晚了。」
「那然後呢?」
「第二天早上,我就在旅館外面攔了輛計程車回家了。不過,我回家的第二天就接到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她在電話里恐嚇我,要我給她一筆封口費,不然就將前天晚上和她一起睡過的事情告訴我太太。她還說她有同夥,在我們進旅館和退房出來的時候都拍了照片。並且,那天早上,那個男的也叫了一輛計程車緊跟在我後面,查清了我家的地址和我本人的名字。」
丹那也聽到過一些傳言,說暗娼當中有這樣惡毒的女人。不過,之前他一直不知道還真有這樣的事情。千家碰到了這樣一件倒霉事,他接到電話時的狼狽樣也就可想而知了。
「您答應她的要求了?」
「要是讓我太太知道就完了,所以我不得不答應她。」
「多少錢呢?」
「三萬圓。以我的收入來看,這點錢也不算什麼。」
「不過,那些敲詐勒索的恐怖分子嘗到甜頭之後是不會善罷罷休的,肯定還會再次找上門來。」
「就是,的確是這樣。那之後,她又敲詐了我兩、三次。聽說那個女人在吸毒,所以需要大量的錢財去購買毒品。我每次都是在咖啡廳里和她見面,有一次還沒有交涉完,她就臉色蒼白、渾身發抖,一把抓過錢就跑出去了。當時,嚇了我一大跳。」
千家嘴上銜著一支點燃了的香煙,手指神經質似的搓捏著毛衣上的線頭,然後又把摘取下來的線頭一個一個地扔進煙灰缸里。他的指甲溫潤有光澤,看得出來他的營養狀況很不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