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田稔曾是一個寫雜文的。不用說,這當然不算什麼正式的稱呼。在向稅務署報稅時,他一向都是在職業一欄里填「作家」。看到作家這個頭銜,一般人都會想到寫小說之類的,不過三田稔連一次小說也沒有寫過。不管是大街上親眼所見的事情,或道聽塗說的傳聞,只要是有趣而新奇的事情,他都會作為素材寫成短小的文章,然後再想辦法兜售出去,這就是他的工作。
三田稔也曾走紅過一段時間。作為填補版面的極短篇作家、定期專欄的作者,以及廣播電台的音樂故事節目的文案寫手,他受到廣泛的歡迎;與此同時,他也獲得了相當可觀的收入。他住在大阪市南瓦屋町的寶萊庄公寓里,房間里擺放著大得驚人,套用他當時的朋友的話來說「可以兩個人面對面坐進去」的電冰箱,由此可以窺見其生活奢侈氣派的一斑。即使是酷暑盛夏,他也裝模作樣地穿著長袖黑襯衫,帶著帽檐寬大的黑帽子,在大阪市區內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三田對自己這身殺手般的打扮很是滿意。而實際上,他蒼白的馬臉上總是帶著一副憤世嫉俗的冷笑,跟這副恐怖兮兮的模樣倒也有幾分相配。
不過,跟一年前相比,三田最近的狀況卻是截然不同了。曾經對他爭相吹捧的報刊、電台和電視台全都翻臉不認人了。媒體是個無情的東西,之前三田也領略過幾分。不過,即便是這樣,他做夢也沒想到會無情得這麼徹底。
當然,媒體無情也有無情的原因。並且,事情的過錯可以說全在三田本人身上。那是發生在去年春天的事情,以三田為首的一群人犯了一件營私舞弊的事情。之後,他遭到了來自社會各個階層的猛烈抨擊。就算是平時一向都是一副事不關己己不關心的態度的大阪人,在那時也一齊把矛頭指向三田,並對他進行攻擊和指責。
茌三田看來,也許會覺得社會對他的制裁有點太過嚴厲了。確實,在一般民眾中有一些人,特別是那些在報紙上的讀者投書專欄發表意見的人們,在暗自慶幸自己沒有被卷進去的同時,也不管當事人在精神上是否受得了,就竭盡全力地、非常執拗地、歇斯底里地、並且是毫不負責任地對其進行傷害,這樣的情況絕非只是少數個案而已。
但是,被媒體拋棄的三田也有生存的權力。為了活下去,他必須想辦法找到一條生財之道。然而,他卻選擇了恐嚇這條罪惡的道路,這是他自己的錯。
三田稔成為恐嚇分子後做的第一項工作,就是脅迫一名叫做田邊絹子的二十二歲的年輕女孩。絹子是個敏感的女大學生,感情脆弱得像件易碎的陶器。她當時還在東京的一所短期大學裡上學。暑假的時候,她和同班同學去了一個果園裡打工,打工期間結識了果園的老闆。也許是兩人都從小失去了父母而同病相憐的原因吧,所以就漸漸地擦出了愛情的火花,並且兩人之間的愛情發展得很快,沒過過久就訂了婚。那年秋天之後,為了做婚前準備,絹子就從短期大學退學了,然後回到了神戶的嬸嬸家裡,每天都忙於各種和新嫁娘有關的事務的訓練。就在這時,三田稔得知田邊絹子曾經犯下過的一個小錯誤,並以此對她進行勒索。
田邊絹子是個懦弱的姑娘。對方一說要將她的秘密告訴果園老闆,她就嚇得直哆嗦,並乖乖地按著三田的要求給了他四次錢。食髓知味的三田還想勒索第五次,可是這一次發生了一點小問題,所以他的計畫沒有得逞。一方面,由於長期被敲詐勒索,絹子被折磨得患了神經衰弱症而住進了鳴尾的精神病醫院。另一方面,與三田自身也有關,那就是發生了一件讓他不得不停止勒索的事情——他被人給殺害了。
三田居住的寶萊庄公寓附近有點像東京的深川一帶,有很多木材批發商和瓦材批發商林立著,裡面居住著從事商業的中產階級及更下層的人。
來自淀川的裝滿木材和瓦的貨船在橫堀運河上來回穿梭運貨的情景已成往事,現在這些都改為卡車運輸了。從大阪站到寶萊庄公寓,步行約一個小時,搭計程車需要二十分鐘左右。從關西幹線的湊町站到寶萊庄公寓,步行需四十分鐘,搭計程車需十五分鐘左右。
五月十一日的早上,從寶萊庄公寓三田的房間里接二連三地傳來了花瓶等東西被摔破的聲音,然後又響起了人的呻吟聲。隔壁的主婦聽到後覺得有些擔心,就走到走廊上來輕輕地敲了敲他的房門。
寶萊庄公寓並不適合三田那樣的高收入者居住。走廊很窄,人走在上面還會發出吱吱嘎嘎的響聲;房門的門板很薄,就跟車站賣的便當盒一樣只有薄薄的一層而已,一點都不隔音。主婦站在廊下,聽見有啪噠啪噠的聲音從房裡傳了出來,接著,房門從裡面打開了。
「喂,什麼事?」
一個男的開口問道。他穿著灰色衣服,戴著一副眼鏡。因為他當時背對著窗戶站著,所以主婦沒看清楚他到底長什麼樣子。
「剛才我們是在做體操喔;昨晚喝醉了,為了讓腦袋清醒清醒,於是就做了一下體操。然後剛才,三田那個傢伙不小心從床上掉下來了。喂,你沒事吧?」
男人把頭稍稍往後扭了扭,大聲地向裡面的人問道。然後他又看著主婦,和顏悅色地微笑著。他主動搭話的態度,讓她心中的疑慮一掃而光;他開朗溫和的態度,連主婦也不禁跟著他一起笑了起來。看著這個男人,主婦的心中產生了一種錯覺,她覺得三田一定正趴在床邊上,屁股蹭著地面,還疼得皺起了眉頭。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呀。」
主婦聽了他的話之後,笑嘻嘻地回了這麼一句話,然後就徑自回到自己的房間里了。一方面是因為她擔心瓦斯爐上煮著的牛奶要溢出來了,另一方面就是,她在電影里學的那幾句東京腔已經山窮水盡了,再聊下去就要露餡了。她之所以硬撐著想說標準語,是因為那個男人說著一口非常地道、悅耳的東京標準語。
一個小時之後,郵遞員來了,是給三田送信來的,信裡面裝著的是三田很久沒有收到的稿酬。由於無論怎麼敲門屋裡都沒有響應,所以郵遞員就只好自己推開門進去了,結果一進門後,他當場嚇得將手上的郵件掉到了地上,因為他發現,三田稔再也不需要稿酬了。屋子的中央放著一張餐桌,三田稔仰面朝天地倒在桌腳的旁邊,眼睛翻著白眼。他已經死了。
那是發生在一個夜雨方歇,烏雲密布的日子裡的事情。
案件發生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六月十四日的午後,受大阪警署的委託,東京八王子署的搜查主任對唐澤良雄進行了審問。
唐澤良雄在東京都下東八王子郊外經營著一個很大的果園,他雖然很年輕,但在經營策略上卻很有一套。他栽種百香果,和一家大型果汁公司簽訂了購銷合同,利潤相當可觀。同時,他又預測到杏仁會走俏,就購進了大量的杏樹種苗,現在又與生產糖果的公司做著很大的買賣,這些成就都證明了唐澤具有過人的經營才能。這麼說也許有點不合適,不過幸運的是他沒有父母,只有一個妹妹。如果父母都在世的話,恐怕保守的老人是如論如何也不會讓兒子來做這些冒風險的買賣吧。
唐澤良雄有著一副典型的農民體格,非常健壯。他手腳上的關節鼓得高高的,顯得很粗壯,曬得黝黑的臉上戴著一副米黃色的近視眼鏡。他那略顯開闊的眉眼和扇貝形的耳朵給人的印象特別深刻。
「坐吧。」
主任招呼唐澤良雄坐下。對方坐到椅子上之後,他卻一直埋著頭翻閱檔案。過不了多久,大多數的受審者都會對主任這種不慌不忙的態度感到不耐煩,從而表現出心焦、急躁的樣子,眼神里也會流露出對他的傲慢態度表示不滿的情緒。主任就是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這是他的心理戰術。因為主任清楚地知道,人的心情一旦不平靜,就容易說漏嘴。
大約過了五分鐘之後,唐澤開始表現出不耐煩了。好像衣服領子不舒服似的,他開始時不時地左右搖頭,還神經質似的摳鼻子。主任覺得開始審問的時機到了。
「你認識三田稔吧?」
「我沒見過他。趕去見他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你去大阪幹什麼?」
「一方面是去看望田邊絹子小姐,同時也是去和三田進行交涉。三田對田邊小姐的找碴,讓她非常痛苦。我身為田邊小姐的未婚夫,想要代替她去和三田進行交涉。」
他似乎放鬆了些,回答得很鎮定。
「你去寶萊庄公寓時,被封鎖現場的警官給擋了回來,當時是下午一點剛過;不過,那是你那天第二次去寶萊庄公寓吧?」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說,你之前曾去過寶萊庄公寓。三田被殺的時間是早上九點半左右……哎,直截了當地說吧,就是大阪那邊的警察懷疑是你殺了三田。」
「開玩笑,這怎麼可能呢……?」
唐澤挑起了眉毛,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
「對於我們警察來說,罪犯一定會再次返回犯罪現場已經成了一種常識。有時是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驅使著罪犯鬼使神差地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