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秋是在丸山餐館住店打工的女幫傭,這家店位在橫濱西區的國道邊上。因為客人主要是以長途卡車司機為主,所以當然是通宵營業的。
鄉下長大的阿秋,早已習慣黑暗的夜路。就連會讓城裡人絆腳跌倒的坑坑窪窪,她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因此,店裡的夥計們都稱她為「貓頭鷹」。在阿秋看來,晚上眼力不好的城裡人才是多麼地不可思議。據店夥計們的說法,儘管平時的動作就像貓那樣敏銳,但是能把夜路看得清清楚楚的阿秋的眼睛,才是真正奇妙的地方。
阿秋還沒有讀過作家和田倉大輔寫的劍俠小說。但就白天睡覺,晚上工作這一點而言,這位和田倉先生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還比阿秋更接近貓頭鷹一些。
和田倉大輔是位顴骨突出,眼睛上吊的男人,他的相貌跟戰爭時期美國漫畫里出現的日本兵如出一轍。阿秋常想,劍俠作家果然還是應該要眼睛往上吊,看起來才有強悍的樣子。舉例來說,那位經常光顧阿秋的餐館,眼尾下垂的司機先生。如果寫古裝小說的話,像他那樣總是默不作聲淡淡微笑的人,一定是不幹正經事的人物形象。
和田倉大輔喜歡吃美味絕倫的蕎麥麵。他偶爾會做些三明治或西式泡飯之類的當宵夜,但還是說蕎麥麵是最好吃的。到了晚上,他經常打電話來點餐,這種時候就註定是由阿秋去送外賣了。前面也說了,阿秋絲毫不在乎走夜路,又是個個性大咧咧,長得也不怎麼出色的女人,就算對方是位單身小說家,也一點都不用擔心。
九月三日的晚上,說起來是快到凌晨一點的時候,也應該算四日了吧。阿秋單手拎著食盒,一步不停地走到和田倉家,敲了敲玄關。那是座圍了圈樹籬笆,雅緻舒適的房子。掛在屋檐下的常夜燈上,用黑字寫著「和田倉」。一隻飛蛾扇動著翅膀,細微的鱗粉不斷地從翅膀上抖落下來。
阿秋看到這盞檐燈,就想起兩年前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里送蕎麥麵的往事。踏過淹沒腳踝的深雪,當阿秋好不容易筋疲力盡地走完僅僅兩百公尺的道路,站在這盞檐燈下的時候,是如此的安心。這段記憶,到現在還深深地烙印在阿秋的腦海里。但是,三日這一晚,阿秋所經歷的事情在她心中留下的印象,卻比迄今所遭遇的任何一切都更加來的強烈。
「讓您久等了!」
阿秋在玄關的格子門前揚聲說著。過於大聲地喊的話,恐怕會被鄰居責罵。因此,聲音不能太大,但同時又要讓對方能夠清楚聽到,這的確是需要某種技巧的。
「晚上好!拉麵送來了。讓您久等了!」
阿秋又說了一次,但不知道為什麼,劍俠作家還是沒有應答。阿秋覺得很奇怪,通常最喜歡的蕎麥麵送到了的話,和田倉大輔總是會弓著背趕緊出來的。然後,他會像宮本武藏一樣,用有如刀劍般的銳利目光盯著阿秋說:「好慢啊!」
阿秋都喊了四次,有點不痛快了。於是她試著拉了拉格子門,發現門居然沒鎖,絲毫不費勁地就打開了。屏住呼吸的阿秋,正想要再喊一次的時候,卻發現在走廊的角落那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那人仰面躺著,面相也變了,但絕對是和田倉大輔沒錯。劍俠作家的脖子上勒著毛巾。
阿秋咕嚕一聲,往咽喉里倒吞了口口水。她丟飛了食盒,魂飛魄散,氣喘吁吁地沿著夜路拚命往回跑,一跨進店裡,當場癱軟坐倒茌地;平日的剛強,到了這種關頭,全飛到九霄雲外去了。
時隔半年,跟茅野還在警視廳記者俱樂部時相比,夜晚的新橋幾乎沒有什麼改變。雖說紅燈區已經被取締,但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些身著盛裝的女人還是跟以前一樣,站在大樓的陰暗處拉客。茅野原本心想,他所看見的應該會是些熟悉的老面孔;但是,不管走到哪裡,到處都是不存在他記憶之中的女子身影。他再次發覺,雖然在表面上看不出什麼變化,但其實做這一行的女人,在新舊交替的頻率上是非常迅速的。
穿過鐵橋正要右拐的時候,也不知道是第幾次,又被搭訕了。當正要冷冰冰地拒絕時,茅野突然覺得這個聲音聽起來很耳熟。沐浴在霓虹燈下的女子臉孔,隨著燈光的閃爍不停地變換著顏色。女子反過來注視著茅野。
「啊呀,這不是茅野先生嗎?」
她用男人般的口吻說道。也因此喚醒了茅野的記憶。
「芭露!是芭露吧?我就覺得這聲音在哪兒聽過。」
茅野一邊帶點懷念似的拍拍對方的肩,一邊這麼說道。對方依然是那副穠纖合度的身段。
「人家現在不叫芭露了,改叫『娜咪』了哦。」
娜咪很開朗的說道。做為茅野很久之前就認識的朋友,她並不是裝腔作勢,而是看起來從心底滿足於現在的生活方式。
她在淺草當脫衣舞女郎的時候,茅野曾跟她有點交往。在她被壞情夫糾纏,寸步難行的時候,茅野曾救過她,娜咪因此對他十分感恩。過去,他們兩人也經常一起在煎餅店二樓吃火烤牛雜。
「你啊,還在跑警察新聞嗎?」
「嗯,我現在是在橫濱支局那邊工作。」
「橫濱?」
說完,娜咪的目光變得像是在沉思什麼似的。畫得高挑的眉毛下,是塗著漂亮睫毛膏的大眼睛。符合大骨架身材的肉感,透露著挑逗的味道。
「怎麼樣?要不要稍微聊一會兒?」
「不行,不行,我有老婆了。」
「不是那個意思,有點事想問你。」
娜咪盯著茅野的眼睛,用低沉的聲音說。娜咪好像現在還用著巴黎劇院時代深受歡迎的香水。
「是嗎。那,就邊喝點什麼邊說吧。」他坦率地說。
像娜咪這樣的女人,如果笨拙地反問的話只會惹惱她。關於這些應對方法,茅野深有體會。
就算過了十一點,夜裡的新橋還是像傍晚時分一樣地熱鬧,不時也能看到正經的年輕女子三三兩兩漫步的身影。娜咪先一步,走進一家掛著紅色大燈籠,上面寫著「餃子」的店裡。濃烈的油味和蒜味撲面而來。五、六名疲憊的上班族,額頭滲著汗珠,正狼吞虎咽著。
「要來點啤酒嗎?」
「喝醉了豈不是話都說不成了。邊吃餃子邊說吧。」
娜咪接著說道:
「喂,茅野,在橫濱有作家被殺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因為那是我負責跑過的案子。那個怎麼啦?」
「原由我稍後再告訴你。先告訴我罪犯是誰,可以嗎?」
「雖然還不一定確定就是罪犯,不過被捕的是一個叫祖父江的男子。」
茅野一邊回答,一邊大致預料到了娜咪想要說的內容。
和田倉大輔遇害的時候,茅野也緊隨著警察局的車趕到了。由於茅野很早就讀過這位作家的小說,所以他是帶著非常的熱情,來持續報導這件案件的。
因為屍體還留有不少體溫,所以有人認為,和田倉是在送外賣的店員到達之前不久被殺害的。丸山餐館的老闆娘說,打電話來店裡訂蕎麥麵的聲音,跟和田倉大輔一直以來的聲音不同,好像是另外一個人似的。綜合其它信息得出結論,推定行兇的時間為接近凄晨一點的時候。
從靠桌邊的托盤上有兩個茶杯,可以得知和田倉大輔有訪客來過。按照這樣推斷的話,罪行很可能是這個客人犯下的。但是,罪犯絕對不是四處流竄的小偷,這一點從接下來的事情也可以推斷出來。
和田倉大輔的桌子里總是放有接近一百萬的錢。聽說,他其實是因為討厭銀行而不存錢的。和田倉感覺道貌岸然的銀行大樓里其實是蛀蟲遍布,每次只要一看到裝腔作勢的銀行工作人員,就覺得有種像蛀牙一樣的厭惡感。有一次被勸誘買了股票,結果暴跌變得一文不值,於是連對證券公司也不相信了。從那以後,他看不起證券公司,把他們叫做「投機商」。
和田倉大輔被殺的時候,桌子的抽屜硬是被撬開了,只留下零錢,其它的全被捲走了。這點清楚地表明,行兇的目的是為了錢。而且,知道桌子里藏著大量金錢的,除了他的朋友之外別無他人。
祖父江完,是位歷史小說作家。儘管寫的也是歷史小說,但是他擅長的是井原西鶴 風格的風俗小說,並因此錯失了劍俠熱潮,內心還是蠻痛苦的。即使不是計畫縝密的犯罪過程,與身為暢銷作家的被害者說著說著,不由得嫉妒油然而生,起了殺意,這也絕不是無法想像的。而且茶杯上的指紋正好是他的。
「真是胡說八道,混蛋!我這一個多月都沒見過和田倉。」
在東京管區警署的刑事偵訊房裡,祖父江面對著神奈川縣警方,極力地否認著。但是,有鄰居看到他去了和田倉家。撒這麼蹩腳的謊言,只會給負責警官留下負面印象。從那以後,好像他所說的一切都被警方認定為謊言了。
「我在橫濱站坐上了往東京方向的末班列車。在玄關處告別時,和田倉還幹勁十足地說『現在起要一口氣寫一部四十頁的短篇小說』。真的不是我乾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