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鬼貫難以忘懷的案件之一。倒不是說案件本身太詭異或者罪犯太出人意料,而是因為在罪犯完美無缺的不在場證明面前,他竟然無計可施,甚至差一點陷入徹底失敗,有如「敦克爾克大撤退」 一般的窘境。儘管最後勉強支撐下來,總算沒被捲入多佛海峽的浪濤之中,但每每回想起這件事,他依然會冷汗直冒。
為了讓讀者切實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篇中列出了列車時刻表——索然無味的數字,請各位隨時對照參考。如此一來,相信大家就能充分了解罪犯是如何施展詭計,甚至使老道的鬼貫也困惑不已。
屍體是在寒冷刺骨的一月九日早上被人發現的。地點是吳服橋三丁目巷尾的日本大廈工地,從東京車站八重洲出口外步行一、兩分鐘即可到達的地方。發現屍體的是承包該工程的長谷建設的現場指揮。處於八重洲出口派出所和熱鬧的東京站之間,似乎反而讓這裡成了一處治安的盲點;大約兩個月前,這裡也有個夜歸的女子被殺害,和這次一樣,也都是到了第二天早晨屍體才被發現。
受害者像是做過激烈的反抗。畢竟是三十歲不到的年輕男子,自然不會輕易放棄求生的機會而任人宰割。一隻紅色皮靴飛到了工地中央,而方框眼鏡也碎在了三公尺外的水泥攪拌機下。外套最上面的兩顆鈕扣被揪得不見蹤影。現場勘查探明,死者是在激烈打鬥中倒地,頭部不慎磕在圓木上造成腦震蕩而窒息,然後再被人用圍巾勒死的。
高檔的外套上覆蓋著白白一層霜,在晨曦的照耀下閃著耀眼的光。從外套的內袋中找到的名片來看,死者名叫國領一臣,寄宿在中野,在茅之崎的遠東造紙廠上班。
罪犯沒留下任何痕迹。作為兇器的圍巾也是利用死者本人的物品。警察只是在木板堆里發現了一枚打火機。那是NewGold(日本名牌)的登喜路型打火機,卻無從知曉它的主人是罪犯還是其它經過這裡的無關行人。然而,至少可以確定打火機不是死者的東西。因為他的手指沒有被熏黃的痕迹,而且外套和衣服口袋裡均未發現煙絲。
工人們很快聚攏過來,興緻勃勃地觀看警察勘查現場,還燒了一堆篝火。不過,大家很快就散開,各自忙活去了。接著,攪拌機很快發出轟鳴,鉚釘槍連續有力的聲響一點點撕破晨霧的迷濛。從八重洲出口吐出的上班族的人群越來越多。清晨的寧靜一掃而光,大都市又將蓬勃起來,迎接新一天的來臨。只有屍體的周圍,宛若一塊巨大的蛋糕被一把大刀切下的一小片般,獨自隔絕於周遭喧鬧的世界之外。
要確定比較準確的行兇時間,不光依據法醫的解剖結果,還有必要採取積極措施徹底弄清受害者當晚的行動軌跡。受鬼貫的委託,丹那刑警立即動身從東京站乘湘南列車前往位於茅之崎的遠東造紙廠。
對於終日忙碌於喧囂都市中的丹那而言,這次小小的外出也算得上是難得的享受。至少在車中這段時間可以把案件完全忘掉。電車駛過橫濱到達戶冢一帶時,窗外便是起伏連綿的丘陵地貌。丹那一邊眺望窗外的風景,一邊想:要是把家建在這樣的地方,每逢休息日就養花蒔草,那日子一定愜意極了。想著想著,他甚至在腦海中勾勒起小住宅的藍圖來。
出東京大約經過一小時十分鐘,電車抵達茅之崎站。一下車,丹那感覺有些失落。這裡比他想像中冷清得多。一片灰白的站台慵懶地延伸著,整個車站宛如還處於睡夢之中一股。而當他走到站台前的廣場時,這種失落感尤甚。安靜也就罷了,最主要是這裡似乎沒有一點活力。
不知為什麼,丹那突然間有些依戀起整天沉浸在喧囂中的東京來。不過,可能是這裡靠近大海之故,他感覺吸入胸口的空氣倒是格外清新。
在派出所問了往工廠的路,丹那出東海道後便向辻堂方向折回。只有八百公尺的距離,他覺得步行比等公交車更快。
街道左側有一段水泥牆,圍牆收尾的地方便是遠東造紙廠的入口。警衛室里略顯老態的警衛,用有點遲鈍的目光看著丹那。
「國領君被殺了?真的?這……」
警衛老伯不由得用手撐在桌上站了起來,采出上半身,黯然道:
「唉!人的命運實在難料!昨晚下班時還那麼精神抖擻,怎麼就……」
他一邊深深嘆息,一邊痛切地感慨。丹那遞上一根煙,兩人抽了起來。由於問得巧妙,丹那在很短的時間內便收集齊了關於國領一臣的主要資料。
「他是三年前進公司的。差不多和我開始做警衛同時……性格相當開朗。擅長體育,去年他還參加了……呃,是叫『國民體育大會』吧!」警衛說道。
「他不抽煙,不過,酒量很好。從不多管閑事出風頭。感覺應該沒有與什麼人結怨吧!不過……」
當警衛突然緘口時,兩人聽到了牆那邊松林中竹雞連續的叫聲和越過松樹樹梢的瑟瑟風聲。
「不過……?」
丹那鼓勵警衛繼續往下說。眼眶深陷,戴著一副深度老花眼鏡的警衛,暗褐色的臉上表露出躊躇的神情,像是擔心什麼似的欲言又止,只是獃獃的看著花壇中枯萎的菊花。
「或許只是我太多慮了……」
過了片刻,老伯斷斷續續道。
「國領昨晚加班,回去時來我這裡跟我說過幾句話。他看上去非常興奮,說是八點前必須趕到東京站和女性朋友見面,然後一起去跳舞。說完,他看了看那面鍾,隨即匆匆和我道別,說是擔心錯過列車。」
老伯一邊說,還一邊反手指了指自己掛在背後牆壁上的八角型掛鐘。一隻只有刻度而沒有鐘體的老式擺鐘。
「那是幾點的電車?」
丹那插言道。只要弄清楚受害者回到東京的準確時間,或者說只要能確定其到達東京的時間,就可以與實際的犯案時間聯繫起來。
「他說是乘十八時三十八分的那列電車。可能您已經知道,國領寄宿在東京的中野,所以每天都要乘電車上下班。平時若是準時下班,他都是乘下午五點三十七分,也就是十七時三十七分那趟車回家。」
湘南電車是這個小都市對外唯一的交通工具,所以,警衛似乎對列車的時刻表爛熟於心。
「那之後我一直出神地看話本小說,沒太注意,直到九點鐘的警鈴響起時,我才不經意地看了一眼那隻鍾,沒想它竟然停著不動了。時間指著六點二十分。」
鐘停了,那意味著什麼呢?不過,此刻丹那更關心也最迫切想要了解的是——國領要見的女朋友是誰?
「唉,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國領最近戀愛了,估計就是趕去見女朋友。不過,他卻不知道這座鐘已經停了,所以,他可能沒搭上那班車。或許連接下來的十八時四十七分的列車也錯過了。如此一來,他就無法準時趕到東京。我於是禁不住想,女朋友會不會因為他遲到而與他爭吵,繼而發生後來的意外。」
原來,警衛之所以猶豫是因為這種擔心:若國領的死與停走的鐘有關係,那麼,自己也多少負有一定的連帶責任。
「哪有這樣的事?你說過,國領可是運動員體格,再怎麼也不至於被一個女人殺掉……」
丹那安慰老伯道。他雖然嘴上這樣講,內心卻並不排除這種可能性。屍體的後腦部的挫傷也許不是死者跌倒後撞在圓木上,而是女人趁國領背對著自己時用事先藏好的木棒猛擊所致。被擊倒後從地上爬起的國領一定和女人經歷過一番激烈的爭鬥,然而,頭昏眼花的他終於不省人事,於是,遺憾地被弱女子勒死了。如果本身就喝醉了酒,要殺他就更加簡單了。想著想著,丹那再次留意起國領抵達東京的時間來,於是從口袋裡取出時刻表攤開看了看。從工廠門口到車站站台,即使慢慢步行,也只需十五分鐘而已。因此,如果國領是下午六點二十分走出這道大門,那他一定能搭上十八時三十八分的列車。即使錯過,只需等上九分鐘,他還可以坐上下一班,即十八時四十七分的列車。只要坐上這兩次列車的任意一輛,國領就可以在十九時五十分或者十九時五十六分到達東京站。這樣的話,約好八點見面的女友便不會因為他遲到而生氣。
然而,如果兩趟車均被錯過而不得已搭乘後面的列車,那麼國領到達東京站的時間就將至少延後至二十時三十八分,而這個時間比約會時間晚了近四十分鐘。很顯然,除非特別有耐心,或者時間觀念極其淡薄的戀人,恐怕絕大多數女人都會被氣得柳眉倒豎吧!
話雖如此,由於時鐘停了,國領走出廠門的真實時間無從查證,於是,無論怎樣分析也推斷不出他到達東京站的時間。於是,丹那結束了和警衛的談話,先後找到了國領的上司和同事,儘可能對國領的情況作了詳細了解。不過,他卻連一條有價值的線索都沒找到。
「國領前段時間患流感,工作進度落後了不少,這幾天正獨自努力趕進度;所以,我們也不清楚他到底加班到幾點呢!女友的名字?是聽他說過交了女朋友,至於叫什麼名字,就不曾提起了……」
就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