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現虹膜與瞳孔的雕刻技巧發展較遲,算是相當繁複的技法之一。希臘美術發展的初期階段雖遵從縝密樸實的雕刻規則來表現人體,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眼睛內的瞳孔與虹膜卻以真實色彩呈現。請各位看看「德爾斐的駕車人」青銅像,戰車駕馭者雙眼中嵌入玻璃,眼球為白色,虹膜為茶色,瞳孔為黑色。雙眼炯炯有神,非常引人注目,反而令人容易忽略臉孔的古樸風貌。反觀希臘的頭部石雕,眼球的呈現手法普通平凡,只以單純的凸面形體表現,其上雖然描繪虹膜與瞳孔,色彩卻付之闕如。
——魯道夫·維特科爾夫《雕刻——製作過程與原理》
川島伊作的葬禮與公祭訂於町田市小山町的蓬泉會館舉行。綸太郎查看地圖,才知道小山町位於多摩新市鎮的西邊,恰好夾在八王子市與神奈川縣相模原市之間。葬禮會場在郊外一處丘陵地上,必須在町田街前的小山十字路口處轉往八王子方向,方可抵達。
綸太郎對當地的道路狀況並不熟悉,他認為開車前往並不明智,因此決定搭乘電車。從京王相模原線的多摩境車站下車,再搭乘計程車前往會場,車程還不到十分鐘。
「先生,您放心好了,雖然那一帶常有不幹凈的東西出沒,不過現在是大白天,不會有事的。」
綸太郎向計程車司機告知目的地後,中年司機才開口就提到令人不舒服的話題,聊起南多摩都市墓園與火葬場旁的戰車道路,是當地有名的靈異現場。
「戰車道路不是賞櫻名地嗎?」
「那是指山巔綠道,可是只有櫻美林學院周邊整修得漂漂亮亮的。其實,那兒原本是相模陸軍兵工廠為戰車所開拓的測試道路;但是在八王子鑓水附近都還是窄小的山路。聽說那兒從前就是有名的遺迹和古戰場,常出現軍人或枉死者徘徊不去的身影,我也親眼見過一次。那次我載客返回多摩市中心,在通過墓地後方的小山長池隧道時,突然有顆雙眼瞪得又圓又大的年輕女郎頭顱從車前飄過。」
「年輕女郎的頭顱?」
「沒錯!話說那是三年前一個下雨的夜晚……」
司機開始談起當天晚上的見鬼經歷,綸太郎一聽只覺滿心失望。其實他原本還興緻勃勃想一探究竟,因為川島敦志前天告知的消息,再加上最近數日發生的事情,都還深深印在他的腦海中。但是三年前的鬼故事他一點兒也不想聽。司機發現聽眾興趣缺缺,也頓時失去興緻,只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一路開往目的地。
「請別忘記隨身攜帶的物品。」
綸太郎握著傘走下計程車,一陣熱風迎面襲來,隨之而來的是滴滴小雨。天空的雲層又厚又重,一望無際的多摩丘陵間也籠罩上一層朦朧雲霧。受到颱風接近東海地區的影響,天空從早就一片灰濛濛的。高溫依舊的夏末加上高濕度,連續幾晚都使人彷彿身處熱帶地區,空氣濕黏難受,不如真正下場滂沱大雨還比較舒服。
位在雜木樹林與工程進度停滯的新生地間,蓬泉會館像是一座半調子的溫泉度假設施,殘留著泡沫經濟時期的矯飾做作樣式,與庸俗低劣僅有一線之隔。不過,做為生前自稱「亞席格爾」的前衛雕刻家祈福會場,或許有著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門前的停車場停著數台報社與電視台的採訪車,顯示媒體的高度關注。川島在電話中對於得慎重籌辦喪禮怨聲連連,由此看來他的說法並不誇張。石膏像頭部遭到切斷,喪家並未報警處理,這或許是迫不得已的處置方式。這件事如果曝光,公祭現場肯定會淪為一場混戰。
儀式於下午一點開始。時間還未到,大廳已經擠滿前來參加公祭的群眾。綸太郎想著,喪家應該已經就緒,這時縱使田代周平已經抵達會場,但人群混雜,恐怕也不易尋人。因此綸太郎依配戴喪章的大廳職員指示,走向一般來賓的行列,排隊等候。
輪到自己時,綸太郎從方巾里取出奠儀,拿起毛筆在奠儀簿上登記。櫃檯後方的女性瞧見綸太郎的簽名,彷彿遇見熟人似地向他點了點頭。
「您就是法月先生吧。敦志先生曾經囑咐我,請您在公祭結束後前往喪家休息室。」
「我知道了,休息室在哪裡呢?」
她說明地點後,徐徐開口道:「不好意思,請容我自我介紹,我是國友玲香。」
她一邊自我介紹一邊低頭答禮,綸太郎頓時恍然大悟,也向她回禮。
「原來,您就是……我曾經聽過川島先生提起您。」
「您應該已經耳聞不少事情了吧。」
玲香的回答毫不拐彎抹角,想必她已經知曉綸太郎的來歷與目的了。綸太郎點了點頭,表示默認。
以外表來看,玲香的年紀似乎與自已相近,應該未滿四十歲,約三十五歲左右。她的身型較一般女性高大,看起來像是排球選手,短髮運動風的氣質十分適合她。
如魚板般半圓形的額頭與眉型漂亮的濃眉,褲裝喪服非常得體合身。或許是從事自由編輯工作的緣故吧,兩人雖然是首次見面,她的應對方式卻毫不扭捏造作。她雖然不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的美女,但是個性落落大方,應該是一位能夠激勵夥伴士氣的女性。
「可是,您不該站在這兒吧?應該是和喪家一塊兒……」
面對綸太郎莽撞的詢問,玲香謙和地搖了搖頭。她眉頭深鎖環顧四周,壓低嗓子說:「如果我和喪家坐在一塊兒,不知道又要招來什麼批評。今天我得低調點,畢竟現場來了很多尖酸刻薄的人。」
她的語氣聽起來毫無埋怨之意,只是表達自己的曖昧立場。或許她遭到某些阻礙,無法公然以喪家身分出席。雖然當事人之間的情感從未拘泥於任何形式,也十分單純——但也並非意謂是柏拉圖式愛情——世間依舊有不少人戴著有色眼鏡在一旁看戲。
的確,她與往生者年紀相差甚多,但是顧慮到江知佳的想法放棄再婚,應該還是對她造成很大的影響。玲香整齊端莊的喪服模樣,或許只是一道防禦外衣。
「我了解。」
「沒關係,事情並非現在才發生的。」
玲香雖然嘴上這麼說,卻看似在逞強。川島伊作過世不過數天,她或許已經意識到當前微妙的情況,語帶沉痛。
「公祭結束以後,我也會前往休息室和大家會合。有什麼事到時候再說吧。」
紀念廳的空間寬廣,不亞於小規模的體育館。館內撤除所有隔板,摺疊椅整齊並排著。除了一般弔問者的座席外,會場內另設有來賓席。來賓席半數座位已有人落坐,一般弔問者的空位約剩下三分之一,看來不久後即會座無虛席。綸太郎數著座位數,算到一半嫌麻煩而作罷。在這種惡劣天候與交通不便的條件下,這應該算非常盛大了。
綸太郎與往生者素不相識,謙遜地選擇最後一排的座位。
「參吊者請盡量往前面坐,謝謝合作。」
遭到會場工作人員的阻止,綸太郎想想,與工作人員爭論也沒什麼用,便與其他參吊者移動至前排空席。目光所及,他並未看到田代周平,不過約在前五排的座位上,綸太郎發現一個可能是熟人的背影,那個人應該是川島敦志翻譯的《費爾摩搖擺》的責任編輯,綸太郎記得聽他說過,他與往生者曾有一面之緣。
綸太郎盤算著,如果出聲叫喚距離似乎太遠,起身移動又會妨礙他人,只好提醒自己等會兒得記得向他打聲招呼,便依序就座。依據川島伊作生前的工作形態,今天的公祭肯定有許多出版業界人士出席。
安置骨灰的靈堂上滿滿供奉著約兩台卡車分量的鮮花,中央擺放著放大的遺照,除了表情與角度不同外,拍攝的時期應該與報紙刊登的照片相同。靈堂兩側設置的擴音器播放著巴洛可風格的管風琴樂曲,這場喪禮雖然命名為「故川島伊作·美術葬」,會場的氣氛卻非常傳統,毫無任何足以吸引參吊者目光的藝術擺設。
距離公祭開始的時間只剩下幾分鐘,大廳工作人員開始忙亂地東奔西走,看來會場尚未準備就緒,喪家或僧侶也還未入場。會場內又重新響起管風琴樂曲,坐在綸太郎正後方的兩人彷彿接獲暗號似的,開始竊竊私語。
「……只有五十四歲嗎?還很年輕耶,癌症實在是太可怕了!」
「春天時不是才動過手術?那時我就猜想他大概活不長了,唉,真是令人唏噓呢。」
「聽說啊,醫生早就宣告不治了。但是本人大概是不甘心就這麼離開人世,大張旗鼓地準備回顧展,只可惜本人無法親眼目睹了。」
聽著兩人的陳述,綸太郎判斷他們應該是美術業界人士。他不動聲色,豎起耳朵。
「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回顧展這玩意全是宇佐見彰甚在張羅鼓吹,你應該也聽說了吧?那個石膏直接翻模的新作品。」
「那件以女兒為模特兒的遺作嗎?前天的晚報上,宇佐見洋洋洒洒地寫了一大篇。」
「那篇文章看來煞費苦心,說什麼川島伊作並非僅是模仿席格爾,我讀完之後只覺得好笑,不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