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傍晚時分,在我們頭頂上方,就能看見金牛座。傳說眾神之神的宙斯,對腓尼基王國的公主埃洛佩一見鍾情,為了引誘她,便化身為白色公牛,將其形態描繪在天穹上。埃洛佩騎上後,美麗的公牛越洋過海,將其帶到克里特島。後來,她成為宙斯的情人,生下宙斯之子——米諾斯和拉達曼忒斯。
黃道十二星座中,金牛座是僅次於白羊座的第二星座,被命名為畢宿星團(Hyades)和普勒阿德斯(Pleiades)的兩大疏散星團是其標誌。排列成V字形的畢宿星團形成牛面,而其中尤為明亮的α星,就成為狂暴公牛的紅眼睛。從V字形兩端延伸出去的兩根長牛角,就像是為了阻擋從東邊升起的獵戶座。
當我們把視線轉移到公牛的肩胛前端,就能夠看見普勒阿德斯星團放出青白色的磷光。在日本,自古以來,普勒阿德斯星團被叫做「昴星團」而被人們熟知。用肉眼只能分辨出昴星團上的六顆星,在遠古往昔,好像能看見七顆星。在希臘神話中,支撐天空的巨人阿特拉斯,和妖精普勒俄涅生了七個女兒——埃勒克特拉、瑪亞、泰萊塔、阿爾基奧涅、凱拉伊諾、墨洛佩和斯泰洛佩。她們是月亮女神阿爾忒彌斯的侍女,合稱「普勒阿德斯姐妹」。
在這七個姐妹和勇士奧利溫之間,有這樣一段傳說:某天,七個姐妹在博伊奧契的森林裡嬉戲,被血氣方剛的獵手奧利溫看見,差點被當場侵犯。有著海神波塞冬血脈的奧利溫是個美男子,身體髙大,猶如巨人,被稱做狩獵名人,但另一方面,他和女友糾紛不斷,是臭名昭著的問題青年,無人不知。七姐妹趕緊逃向天空,藏身於阿爾忒彌斯的衣角下面。
奧利溫離開後,女神拉起衣角,「普勒阿德斯姐妹」化作七隻鴿子飛走。心有不甘的奧利溫,無法忘卻在森林中碰見的這七個美麗女子,其後五年中,猶如騷擾者一般,跟蹤她們。憐香惜玉的天神宙斯,將姐妹們召為天上的星星。獵戶座帶著獅皮盾牌和長劍,揮舞著棍棒,在普勒阿德斯星團的後面緊追不放。為此,宙斯化身的金牛座,才會用長牛角進行威嚇。
這個故事還有後續,有關星星數量減至六個的說法,被流傳後世:七姐妹之一的埃勒克特拉,受到宙斯的寵愛,生下兒子達爾達諾斯。後來,埃勒克特拉不忍目睹自己兒子建造的特洛伊城慘遭陷落,而化成彗星,銷聲匿跡了。由此,餘下的六姐妹終日哭泣,昴星團才會看上去朦朧青白;還有一種說法,認為消失的星星是墨洛佩。其他的姐妹都被眾神所寵愛,只有自己成為凡人西吉夫斯的妻子,墨洛佩為此覺得丟人,從而隱身消失了。
九月十五日凌晨,近來走紅的寫手虻原悟留下辭世之作,結束了自己三十六歲的短暫生涯。當天也是九段社的月刊《小說上帝》的十月刊發行日。
當晚,法月綸太郎從《小說上帝》編輯部的南條祐介那裡,聽說了虻原的死訊。晚上九點多,南條打來電話,急急忙忙地通報這一信息後,誠惶誠恐地說出一句讓人始料未及的話。
「關於這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現在,你方便出來一下嗎?」
法月綸太郎對此非常納罕。他雖然知道虻原悟的名字,卻和對方連一面之交都沒有。虻原曾經是一個叫做「阿耳戈NO。2」小劇團的開創人之一,從那裡退出後,曾做過電視台的企劃作家,從舞台表演轉到文案工作。
這幾年,虻原自稱「亞文化的文本藝人」,靈活使用當今流行的博客文體,巧妙地寫了許多隨筆、紀實報告、妄想科幻小說等。他外號「小虻」,被年輕人奉若神明地膜拜,讓人感覺他很快就要成為名人。
「你說有事情要找我商量,但我和他沒有交往,所以,要讓我參加葬禮,或者撰寫悼詞的話,你可找錯人了。如果他的死因方面,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另當別論,但總不會是這方面的事吧?」
「就是你說的這方面的事。」《小說上帝》編輯部的南條祐介一口咬定。
「喂……喂!……你又幹了什麼蠹事嗎?」
法月綸太郎之所以會這樣問,是因為南條祐介曾經咎由自取,引發一場和作家有關的案子。在當時的情形下,綸太郎為了不讓和自己脾胃相投的南條慘遭解僱,可謂煞費苦心。
「沒有的事兒,上次給你添了不少麻煩,伹這次不一樣。虻原本來就不是我負貴的作家。只是他登在我們雜誌上的稿件有些奇怪,連刑警都來編輯部查問了。那個稿件就登在今天剛出版的十月刊上,你還沒有看嗎?」
雜誌已經到了,但是,法月綸太郎還沒有過目。
「我正準備看。但他今天剛死,刑警就到編輯部查問,看來他的死因不同一般。他究競怎麼死的?」
「這個在電話里說不清楚。如果可以,我們直接碰頭。突然打擾你,非常抱歉。我正在路上,快到你家附近了。」
法月綸太郎還沒吃晚飯,法月警官也回來得晚,於是他和南條祐介約定,在附近的家庭餐館會面,隨後掛上電話。
出門之前,法月綸太郎從書房裡,壘得髙髙的漢諾塔 的頂部,拿起最新一期的《小說上帝》,翻了一下。
不用看目錄,綸太郎也知道,從去年開始,在每期雜誌,接近末尾的固定地方,虻原會連載一個名稱奇怪的專欄,叫做「虻原悟的俳句入門」。這不是「俳句 」的印刷錯誤,而是他創造出一個所謂的「俳句」新類型,用五七五的形式,進行文字遊戲,裡面是概念前衛的俳句隨筆。
虻原自稱「日本唯一的革命性俳人·破羅僧」,不主張「恬靜、寂寥」精神,而是號召大家體驗「俳」的感覺。
要說他重要的作品,有迴文俳句;有用手機上的圖案文字來誦讀俳句;有日英日俳句〈用網路上的自動翻譯網站,將有名的日語俳句,譯成英語再譯回日語,欣賞其前後矛盾的語感);有飛鏢俳句(將飛鏢投擲到,帶有五十音標的軟木盤上,隨機生成五七五格式的文字〉:還有錯位俳句(將著名俳句的各個文字,往後錯位兩個)……但幾乎都是浪費時間,而且沒有意義的文字遊戲。
法月綸太郎帶著半嘲弄的心境,每期都看看,但近來虻原似乎江郎才盡,相當痛苦,甚至說既然以前的俳句中有「切字」,那就可以創造出新的「凸字」和「凹字」。可謂是常見的拙劣手法。從那時候起,法月綸太郎便失去興緻,不再看他的連載了。
或許虻原本人也厭倦這種一時興起的玩笑。在法月綸太郎找到的那一頁上,寫著「虻原悟的俳句入門(末章)」。
GO!CITY!GO!被現有詩壇完全抹殺、歷經一年零三個月,持續連栽的《俳句入門》最終迎來了驚濤駭浪的末章!
大概許多讀者都不會覺得,是盼到了這一天,而是覺得很突兀吧?或許,編輯部會因此,而收到大量的抗議信吧。
不管了,小生我也覺得痛苦,但變幻無常是世間常道。人生萬事都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不是有位先生曾如此說過嗎——「大雨傾盆,人馬俱濕,陡坡難越。」
(沒說過,沒說過。)
不過,親愛的諳位讀者,我懇請大家不要誤解。請大家牢記,這次猝然閉幕,絕非為因編輯部方面的單方通告——所謂「腰斬」。
之所以這樣,都是因為小生我本人的緣故。並非讀者問卷調查的排名低得致命,也不是因為屈服於現有文壇的無言壓力,「俳句」類型的璀璨未來,並沒有被阻隔。
那麼,究竟在小生我的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競導致連栽中斷?
有諸多不便,這裡無法細說,但都是私人原因。因為某種個人事情,小生我不得不中止一切創作活動。我很快就要以「俳人」的身份死去了,反正,事情總會真相大白,這裡就不多說了。我只說一句,叫喊著自己的「俳號」、「破羅僧」……當然,所謂「破羅僧」,是從《般若心經》 裡面那個名句——「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而來的名號,不過是教誨別人「只有完全到達彼岸者,才是真正的大徹大悟者。」
親愛的諸位讀者!就是這麼回事。當諸位看到這篇稿子的時候,小生已經朝著「完全的彼岸城市」而去,那艘船的燃料只夠單程,所謂的「彼岸城市」,就是超越善惡的「俳」堍地。若說得通俗些,就是我已經完全離開了。
當然,小生也是有七情六慾的凡夫俗子,不會那麼容易就找到覺悟之路。但我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走完自己的道路。不管小生身上發生什麼悲劇,那都是宿命,我心甘情願地接受。不,不能就那樣,我已經做好思想準備,對宿命的赤色之星,要報以一箭之仇,不,是兩箭之仇。
基於此,「破羅僧」的虻原悟,決定連續寫兩首「俳句」丨乾坤一擲,寫成以下大作,誘位可以認為,這是我的絕筆之作。
琵琶法師,暖暖手掌,羽子板星 。
白衣內里,死亡遊戲,抑或虛幻。
或許你們會覺得,這只是普通俳句,你們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