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要好好安葬奶奶得花許多錢,他們不得不把奶奶埋在亂葬場里。想到奶奶生前
那麼講究排場,媽很難過。爸安慰她說:「總算盡了最大的力量了。」湯姆隨後問
:「咱們去哪兒?」爸說:「找個地方住下來吧。把車子開到鄉下去,在找到工作之
前,可不能把剩下的一點兒錢花光了。」鄉下一座橋邊,橫七豎八搭著些帳篷和棚
子。他們下了車,爸走到第一個棚子前問:「我們可以在這兒搭帳篷嗎?」出來個
鬍子老頭反問說:「你們想在這裡搭帳篷?」連問三聲,爸生起氣來:「你叫我怎
么說呢?」那人說:「要搭請便,我沒攔著你。」爸更生氣了,「我只想問這兒歸
誰的?可要花錢?」「歸誰的?這兒還歸誰?我倒想問你,誰要把我們打這兒趕走?」
那人說完轉身回棚子里去了。湯姆問:「這是怎麼回事?」爸聳聳肩膀。
不遠的帳篷前面,有個青年揭開了車蓋在磨活塞。等老頭走了,他放下手裡的
活兒走過來。爸問那年輕人能不能在這兒住下?青年說:「當然可以。
你們從沒到過胡弗維爾?」「胡弗維爾在哪兒?」「這兒就是。」這時候,溫
菲爾德跟露西抬了一桶水來。媽說:「我們搭起帳篷來吧。好休息休息。
我累壞了。」爸跟約翰叔叔就爬上卡車,把帆布、床墊、被褥,一樣樣拿下來。
年輕人回到他修車子的地方,繼續磨活塞。湯拇跟過去問:「那鬍子老頭犯什
么毛病?」「天曉得。大概是恐警病吧。」「啥叫『恐警病』?」「警察到處攆他,
攆得他神經過敏了。你只要在一個地方住下來,警察很決就會來攆你。」「為什麼?」
「有人說,為了不讓我們投票,讓我們老在流動,投不成票;有人說,這樣我們就
領不成救濟金了,有人說,要是我們老耽在一地,我們就會組織起來。究竟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們又不是壞人。
我們是來找活兒乾的。」「你當人家幹什麼來的?來找金剛鑽嗎?」年輕人刺
了湯姆一句,然後告訴他,這一帶摘葡萄摘棉花都沒到時候。等磨好了活塞,他們
一家要往北邊去了,聽說那兒有活干。湯姆問:既然這兒沒活干,他們幹嗎發那些
招工的傳單?年輕人說,他在一個大桃園裡干過活,那兒常年只用九個人,桃子成
熟的兩個星期里要雇三千人,不然桃子會爛掉。他們到處發傳單,要雇三千招來六
千,這樣工錢就隨他們出了。等桃子摘完,三千人一個也用不著了。
他們怕你偷東西,怕你喝醉酒,怕你鬧亂子,不許你耽在那兒,攆得你到處流
浪。
湯姆憤憤地說:「要是找活乾的人聚攏來說:『讓桃子爛掉!』工價不就會上
漲嗎?」年輕人笑笑,「我不是笑你。這辦法早有人想到了。桃園的園主們也想到
了。大家聚攏來,得有人帶頭,得有人出來說話。這人一開口,他們就把他抓進牢
里。要是又出來一個頭目,他們也照此辦理。還有,你聽說過『黑名單』嗎?」
「啥叫『黑名單』?」「只要你代表大家一開口,他們就給你拍照片寄到各地,從
此你哪兒也找不到活幹了。」湯姆說:「我偏不吃這一套。我們一家子不是好欺負
的。誰敢來惹,我就一腳把他踢翻。」年輕人說:「你真傻,他們馬上會把你抓去,
推進溝里,摔得你滿面是血。這種新聞登在報上只有短短一行字:『發現流浪漢屍
體』。」「要是那流浪漢身邊還有旁人的屍體呢?」「那也沒有什麼好處。」湯姆
望著年輕人沾滿油污的臉說:「你打算怎麼辦呢?」年輕人含著淚說:「沒有辦法。」
知道湯姆他們打算住下來碰碰運氣,他約定晚上去看湯姆。又關照湯姆說,這兒隨
時都有密探,要學鬍子老頭那樣,裝聾作啞,裝成個老實巴交的俄克佬。
湯姆回到自家的帳篷那兒。媽生了一堆火準備做飯。她讓爸去買點兒豬的項圈
肉,說:「離開家鄉以後咱們沒吃過煮的東西,我來做一鍋土豆肉湯。」爸走了以
後,湯姆跟正在查看引擎的奧爾搭訕了幾句,就沿著帳篷繞過去,只見凱綏坐在地
上,望著一隻翹起的光腳出神。
「你好幾天沒做聲了,老在想心事?」湯姆問。凱綏說:「是的,老在想。」
「暫且放一放,聽我說幾句好嗎?」「我始終在聽呢。正是在聽才老想。聽人家談
話,我覺得他們就跟閣樓里的鳥兒似的,為了逃出去,拚命往布滿灰塵的窗子上撲,
簡直要把翅膀都碰折了。」「我想說的正是這個,原來你已經明自了。」「明白了。
有一大批咱們這樣的流民,都餓得只想吃。
實在熬不住了,就請我做禱告。我也給他們做了禱告,象蒼蠅粘在捕蠅紙上那
樣,讓一切苦惱都粘在禱告上,禱告往天上一飛,苦惱也帶走了。可是這一套現在
不靈了。」「禱告變不出肉來。要有豬才有肉吃。什麼時候你能丟開空想干起活來
呢?
咱們非找活干不可,錢快花光了。」凱綏告訴湯姆,他正想獨自走開。
現在他吃他們的東西,占他們的地方,對他們卻毫無用處。要能找個固定的職
業,也好報答幾分他們的恩惠。湯姆勸他別馬上走,這兒快要找到活幹了。
他坐過牢,牢里是不準犯人聚在一起談話的。這就使人變得機警起來,無論要
出什麼事,不用誰告訴,能預先覺察出來。憑這個經驗,湯姆說:「要是一群人都
不聲不響,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那就有變動的苗頭了。」凱綏說:
「我不走就是。」帳篷里,康尼和羅撒香低聲在說話。康尼憋著股氣,說:
「早知道這樣,我就不來了。不如留在家鄉上夜課,學會開拖拉機,找個三塊錢一
天的差使。
有三塊錢一天,日子就過得挺好,天天晚上都能去看電影了。」羅撒香擔憂地
說,「你不是打算自修無線電嗎?」「先得攢點錢,站住了腳才行。」「你可別打
消這個主意!」「不會,當然不會。我還要自修的,站住了腳就開始。」「孩子生
下來以前一定得有所房子,咱們不能在帳篷里生這個孩子。」「當然,站住了腳我
就想辦法。」康尼走出帳篷,羅撒香躺在床墊上望著帳篷頂。
她把拇指放進嘴裡咬住,輕輕地哭了。
媽跪在火堆旁邊往裡添柴。肉湯的香味引來了十五個孩子,都望著鍋子出神。
露西和溫菲爾德站在圈子中間,板起個臉,一副小氣的樣子。
檢查過引擎,奧爾去跟磨活塞的年輕人攀談。他們互通姓名,一同把磨好的活
塞裝上引擎。奧爾講了他哥哥湯姆的為人,講了他自己愛好的兩件事——追求姑娘,
擺弄引擎。他覺得那個弗洛依德好象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弗洛依德說他實在太累了,
跑遍了加利福尼亞,只想讓老婆孩子有點肉跟土豆吃,可是找不到固定的工作,怎
么干也吃不飽。正說著,一輛破車載著四個面孔冰冷的男人開回胡弗維爾。弗洛依
德喊:「運氣可好?」開車的回答說:
「轉了一大圈,連一個人乾的活都沒找到。」奧爾說,「獨個兒出去也許好找
些,要是有一個人就可以乾的工作。」弗洛依德說:「在鄉下到處跑很費油。那四
個人乘不起四輛車,才湊錢買汽油一起跑的。」這時候,溫菲爾德來喊奧爾回去吃
東西。奧爾對弗洛依德說,等吃過了再來幫他裝引擎。
帳篷外擠滿了野孩子,眼光都跟著湯勺從鍋子轉到盆子上。媽把盆子遞給約翰
叔叔,他們又跟著盆子朝上望。約翰叔叔往嘴裡送塊土豆,那排眼睛就望著約翰的
臉,看他怎麼反應,這東西可好吃。約翰叔叔把盆子給湯姆:
「你拿去吃吧,我不餓。」湯姆說:「到帳篷里吃去吧,你今天還沒吃過東西
呢。」約翰叔叔執拗地說:「我不餓。進帳篷去,我還是會看見他們的。」媽對家
里人說:「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你們各自端了盆子進去,我把剩下的分給他們。」
她笑嘻嘻地看著那些孩子。「你們每人拾一根柴來,我把剩的留給你們。可別打架。」
孩子們立刻乖乖地去拾柴,去自家的帳篷里拿調羹。
媽還沒把家裡人的盆子盛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