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

十八

汽車使勁地爬過一些山坡,上了平坦的高原。水逐漸稀罕了,得花錢買,五分,

一毛,一毛五一加侖。然後又有一些山峰,他們避開太陽,開夜車越過頂峰,慢騰

騰地下坡,天亮的時候,就看見山下的科羅拉多河了。車子過了橋,開進遍地砂石

的荒原。爸嚷道:「到加利福尼亞了!」湯姆說:「才到沙漠,得找個有水的地方

休息一下。」公路跟河流平行,河水在綠色的蘆葦叢里奔流。河邊有個停宿處,兩

輛汽車找了片空地停下,威爾遜支起了帳篷,約德家也把大油布綳上了繩子,搭好

帳篷,湯姆說:「我要去河裡洗個澡,在樹蔭底下睡上一天。有誰一起去?」男人

都去了,他們在柳樹叢里脫去衣裳,下河坐在水裡,把頭露出水面,用河沙擦著身

子。各人頸項以下手腕以上都是白的,手跟臉卻晒成了棕黃色,鎖骨上都有個棕黃

色的V字形。

爸出神地望著遠處的高山,說:「咱們就是從那些山裡過來的。」約翰叔叔把

頭沒進水裡。「這就是加利福尼亞啊?看樣子並不怎麼富庶。」湯姆說:「還役過

沙漠呢。聽說沙漠糟透了。」諾亞問:「今晚打算過沙漠嗎?」湯姆轉問爸:「你

看怎樣?」爸說:「我沒主見。稍微休息休息也好,尤其是奶奶。要不然,我倒想

旱些過了沙漠,安頓下來找活兒干。大概只剩四十塊錢了。要大家有活兒幹了,掙

點錢,就放心了。」諾亞懶洋洋他說:「我只想永遠耽在這兒。在水裡躺著,不挨

餓,不發愁。象窩小豬躺在泥里似的,一輩子躺在水裡。」兩個男人走來,朝他們

喊:「能讓我們到水裡來坐坐嗎?」「這又不是我們的河。來吧!」那兩個人脫去

工裝褲,剝下汗水濕透的藍襯衫,跨進水裡。他們是父子倆。

爸客氣地問:「上西部去?」「不。打西部回鄉。我們在西部掙不到飯吃。」

「回鄉能過活嗎?」「不能,可至少能餓死在熟悉的鄉親們中間,不會餓死在那些

恨我們的人中間。」爸說:「你是第二個這麼說的了。人家幹嗎恨你?」那人問:

「你們要上西部去?」「正趕路呢。」「別聽我說的,你們親眼去看看好了。」湯

姆說:「誰都想把自己要去的地方弄明白呀。」「你們真想知道的話,我倒是個歡

喜打聽而且自己動過點腦筋的人。那是個好地方,可是早給人佔了。你們過了沙漠,

繞過倍爾菲克,就到了。那麼漂亮的地方,真是一輩子沒見過。滿眼果樹葡萄,風

景再好沒有。你們會經過一片荒廢的好地,那是土地富產公司的地。只要他們不打

算種植,那地就得荒廢下去。你要去種上一點莊稼,就得坐牢。」「很好的地,他

們不種?」「是的,簡直能把你氣死。你還沒見人家那副怪模怪樣的神氣,他們看

看你,那臉色就象在說:『我討厭你們這班窮鬼』。警察攆得你到處不能安身。你

想支起帳篷在路邊住下,他們也會把你趕跑。你述沒讓人叫過』俄克佬』呢!」湯

姆問:「『俄克佬』,這是什麼意思?」「俄克佬本來說你是俄克拉何馬人,沒啥

不好,現在這個稱呼,就等於癟三,下流胚。聽說咱們家鄉有三十萬人在那邊,都

過著豬一般的生活,因為那兒什麼都有主了,一點兒不剩。占著土地的人拚命要保

住他們的產業,哪怕把全世界的人殺光也不肯放手。不過他們也伯,他們知道挨餓

的人只要能掙到飯吃,啥都幹得出來,因此又害怕,又著急,甚至彼此也不和好。」

湯姆又問:「要是找得到工作,攢些錢,能不能買小小一塊地呢?」年紀大的那個

哈哈大笑,看看他的兒子,他兒子也咧著嘴笑。那人說:「你根本找不到固定的工

作。每天打另工混口飯吃就不錯了,還得看人家的白眼,上人家的當。總之,你一

點辦法也沒有。」爸問:「一個人要是肯苦幹,也沒有辦法?」「我說不準。到了

那邊,你們也許能找到固定的活干,那就算我撒謊。不過去那兒的人多半非常倒霉。」

爸轉過頭去看看約翰叔叔。「你老不開口,到底有啥想法?」約翰叔叔皺起眉頭,

說:「我根本不去想它。咱們要到那邊去,是嗎?不管怎樣,反正得去。到了那邊,

找得到活千就幹活,找不到活干就等著。在這兒說些廢話,毫無用處。」湯姆大笑

起來。「約翰叔叔不大說話,說出話來倒很有道理。咱們今晚就上路吧,爸?」

「也好。早點過了沙漠也好。」「那我要到林子里去睡一覺。」湯姆站起來,走上

沙灘,把衣服穿在濕淋淋的身上。他走進柳林,找個樹蔭躺下。

諾亞跟了過來,「湯姆!」他喊了聲。湯姆問:「什麼?」「湯姆,我不想再

往前走了。」湯姆坐起來,「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不願意離開這條河。我要沿

著這條河往下走。找根繩子,釣魚。在好好的一條河邊是餓不死人的。」「你丟得

下家裡人?丟得下嗎?」「顧不上了。我捨不得離開這條河。湯姆,你知道家裡人

對我都很好,可是他們並沒有真正把我放在心上。」「你瘋了!」「不,我沒瘋。

我對自己很清楚。我知道他們都會難過的。但是——哎,我反正不跟你們去了。你

告訴媽吧,湯姆。」「聽我說,你這個傻瓜——」「說也沒用。我也很難過,但是

顧本上了。」他急忙轉身,沿著河往下遊走去。湯姆想追上去,卻又站住了。他看

諾亞順著河邊,在樹林間忽隱忽現,身子越來越小,終於看不見了。於是他抓抓頭

皮,回到樹蔭下躺下來睡覺。

奶奶光身蓋條窗帘躺在床墊上說胡話:「威爾,你真臟!你一輩子乾淨不了。

你這個豬玀!」媽坐在旁邊,用硬紙板給奶奶振風趕蒼蠅。羅撒香坐在另一邊,望

著她母親。

一個穿黑色衣裳的女人鑽進帳篷來。「聽說這裡有人快升天了。上帝保佑!」

「她路上辛苦了,休息一會就會好的,」媽緊張他說。那女人彎下腰,一隻手在奶

奶額頭上一按,「不錯,快升天了。我們帳篷里育六個福音會信徒,我把他們叫來

做場禱告。」媽板起臉說:「不,不對,奶奶是累了。做禱告她受不了的。」「受

不了那穌柔和的聲氣?你們不是教徒嗎?」「我們向來信教。可是我們趕了一夜路,

奶奶累了。我們不想麻煩你們。」「不麻煩。就算麻煩,為了一個升天的靈魂,我

們願意效勞。」「謝謝,我們不要在這帳篷里做什麼禱告!」那女人朝媽望了一會,

說:「哎,我們不願意眼看一個姐妹去世,而不給她禱告。我們可以在自己的帳篷

里做。大嫂,我們寬恕你的鐵石心腸。」媽別轉頭,那女人很不自在地走了出去。

羅撒香喊:「媽!」媽問:「什麼?」「你怎麼不讓他們來做禱告呢?」「我

也不知道。福音會的教徒都是好人。他們特別會號哭。我心裡有股說不出的滋味,

我會受不了的,我的心會碎的。」不遠傳來一陣禱告的聲音,從吟涌到歌唱,有人

領有人和,忽決忽慢,時起時落。忽然有個女人的哭訴聲越來越高,另一個女聲和

一個男聲跟了上來,都象野獸在嚎叫。媽聽得心裡發慌,羅撒香低聲哭泣起來。奶

奶起先隨著那嚎叫聲嗚嗚哀哭,然後深深嘆了口氣,呼吸漸漸平穩,睡著了。媽有

點兒內疚,對羅撒香說:「也許我對不起那些好人。奶奶睡著了,你也躺下歇歇。」

她倆在奶奶身邊躺下。

一個男人的聲音把媽在迷迷糊糊中吵醒。媽連忙坐起來,只見一個身穿制服,

腰帶上掛著手槍的警察把身子探進帳篷來。

媽問:「你要幹嗎,先生?」警察問:「誰住這兒?」「這會兒只有祖孫三代

三個女人,男人們到河裡洗澡去了。」「你們打哪兒來?」「俄克拉何馬。」「你

們不能耽在這兒。」「我們今晚打算過沙漠,就要走的。」「那好。要是明天你們

還在這兒,我就要把你們統統抓起來。」媽氣得臉色鐵青,慢慢站起來,從炊具箱

里取了只長柄的鐵鍋,說:「先生,你穿著制服,還帶著槍。你要問我打哪兒來,

該小聲點!」她舉起鐵鍋就向那人衝去。那人拔出手槍。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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