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伊莉,你在哪裡?」黑暗中,傳來女人的叫聲。
大槻真由子朝向聲音的方向定睛一看,在公寓的腳踏車停車場遠方,有一個比自己稍微年輕的女人。在吐出的氣都變成白色的寒冷天空下,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和裙子,光著腳穿拖鞋,一邊叫著,一邊四處尋找。
真由子把單手拎著的垃圾袋放在腳踏車停車場前的垃圾站,拉好羽絨衣的拉鏈,走向那個女人。
「你在找人嗎?」
「對,我女兒伊莉沒有回家。」
走近一看,真由子發現她見過眼前的女人。她叫坂口,就住在隔壁。半年前搬來這裡,但彼此之間完全沒有來往,真由子第一次知道原來對方有女兒。
「伊莉幾歲了?」
「三歲。」
「這麼小?現在已經這麼晚了。」
「她剛才還在房間,趁我不注意溜出來了。」
「如果你不介意,要不要我幫你一起找?」
「不會耽誤你嗎?」
「你不必客氣,大家都是住在隔壁的鄰居嘛。」
「是嗎?對不起,我整天在照顧女兒,完全沒注意隔壁的鄰居。那就麻煩你了。」
「伊莉長什麼樣子?」
「銀色的短毛,眼睛是淡藍色的,只要看到就會知道。」
三歲的小孩有銀色的短毛?真由子偏著頭納悶,終於恍然大悟。
「伊莉該不會是小狗?」
「啊喲,怎麼可能有這麼漂亮的狗?是貓,英國短毛貓。」
是貓是狗都一樣。不,狗還比較好,我還以為真的是她女兒。但事到如今,真由子也不好意思說,那我要回家了。如果真由子能夠有話直說,至今為止的人生至少可以少吃一半的虧。
「那我去那裡的樹叢找。」
「拜託你了,對了,伊莉的全名叫基曼凱特·伊麗莎白三世,那孩子性格高傲,陌生人用小名叫她,她可能會不理睬,呃……請問貴姓?」
「我姓大槻。」
「大槻太太,請你用全名叫她。」
真由子嘆著氣,走向公寓入口的方向。
「基曼凱特·伊麗莎白……」
真由子叫出口時,發現很丟臉,也覺得自己很沒出息,實在無法把「三世」叫出口。即使不叫名字也沒關係。她探頭在路燈照射下的樹叢中探頭張望。一個星期前,管委會才請園丁來整理過,修剪了多餘的樹枝和雜草,一眼就可以看清楚裡面,但不見貓的蹤影。
「咦?媽媽?」
聽到熟悉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女兒果穗站在那裡。
「你回來了,今天也這麼晚。」
果穗沒有參加學校的社團。
「因為快校慶了,你在幹什麼?」
「隔壁鄰居家的貓不見了,我正在幫她找。」
「喔,原來隔壁養貓,我完全不知道。對喔,我們這棟公寓可以養寵物,那我也一起幫忙找。」
「不用了,小心會感冒。」
果穗的制服外只圍了圍巾而已。
「沒關係,媽媽,你知道我很喜歡貓啊,因為你反對,所以家裡沒辦法養,我可以趁這個機會和隔壁搞好關係,下次說不定可以去和貓玩。」
「真拿你沒辦法……」
「太好了,那我先回去放東西。」
目送著果穗一路跳著走進公寓,真由子再度開始尋找。
即使找到了,自己敢把貓抱在懷裡嗎?
她並不是討厭貓,只是覺得不吉利。
小時候,鄰居家養了一隻貓,有時候會在上學路上遇到。那只是普通的三色貓,所以她並沒有特別在意,但有一天,她突然發現,只要看到貓,當天遇到倒霉事的機率相當高。雖然都是一些小事——猜拳輸了,必須去掃廁所;營養午餐的香蕉又軟又爛;連續削了幾次,鉛筆芯一直斷。
只要看到貓就會遇到倒霉事,更不要說碰觸或是飼養了。
如果找到了,就去叫坂口自己來抱。
不到五分鐘,果穗就穿著制服跑了出來。她並不是一個人,丈夫靖文也陪著她一起來。靖文已經洗完澡,在運動衣外穿了一件外套,腳上穿著球鞋。
「爸爸說,這麼晚很危險,要陪我一起找。」
「難怪我想你去丟垃圾怎麼去了那麼久。」
靖文一臉擔心地說,但真由子立刻知道靖文是想看貓,才陪女兒一起來。剛結婚時,靖文曾經提議:「家裡要不要養一隻貓?」
——這麼一來,我去上班時,你就不會感到寂寞了。
靖文在地方合作金庫上班,剛結婚時經常加班,假日也經常去上班,真由子的確很孤單,但寂寞總比倒霉好。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靖文,靖文一笑置之,幸好幾天後,真由子就發現懷了果穗,養貓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這幾年,靖文幾乎每天都準時下班。
「貓叫什麼名字?」
果穗問。
「基曼……」
真由子說不出名字。不是因為難為情,而是她忘了。最近,她的思考有時候會陷入一陣空白。
「原來叫基曼,是什麼種類的貓?」
果穗向真由子確認貓的特徵後,叫著「基曼、基曼」,走去公寓後方。真由子和靖文也跟在她身後,叫著貓的名字四處尋找。
公寓後方是住戶專用的停車場,周圍等間隔地種植了高大的楊樹。
「你們有沒有聽到貓的叫聲?」
果穗停下腳步回頭問。豎起耳朵,的確聽到「喵喵」的叫聲,雖然聲音很微弱,但可以察覺貓用盡全身力氣發出的叫聲。
「是不是在樹上?」
靖文抬頭看著楊樹。因為想到是小動物,所以一直在樹叢後方的腳下尋找,經靖文的提醒,真由子才想起貓會爬樹。
他們沿著公寓依次檢查每一棵樹木。
這時,真由子的身後突然響起汽車喇叭聲。
「危險!」
靖文和果穗同時叫了起來。真由子為了看樹頂,在不知不覺中步步後退,不小心來到正要駛進停車場的車子前,差一點在小區內發生車禍。
真由子回頭深深鞠了一躬,就在車燈照亮的視野角落,看到了貓的影子。
「找到了。」
貓坐在停車場旁那棵楊樹頂上喵喵叫著。園丁把楊樹的頂端修得很平整,貓剛好可以蹲在上面。
「貓下不來嗎?」
果穗抬頭看著樹上問。貓的前腳抓著樹榦側面,探出身體,隨即又嚇得發抖,退了回去,發出求救的聲音。
坂口走了過來。
「伊莉!」她大叫著衝到楊樹旁,高舉著雙手。
「媽媽,你搞錯名字了。」
果穗看著真由子小聲嘀咕,真由子現在沒時間向她解釋。
貓看到主人,比剛才跨出更大一步,走了三十公分,前腳的爪子勾到了,更用力發出比剛才更痛苦的叫聲。
「啊,伊莉,伊莉!」
坂口流著眼淚抱著樹。真由子想要去借梯子,但又不知道哪裡有梯子。
「對不起,可不可以請你讓開一下?」
靖文站在坂口背後,抬頭看著樹問。坂口目瞪口呆地離開了樹,靖文抬起穿了球鞋的右腳,腳底緊貼著樹榦。樹木並沒有晃動。
「老公。」
他打算爬上去嗎?真由子懷疑自己看錯了。雖然靖文學生時代打過棒球,但結婚之後,他從來沒有運動過,挺著啤酒肚,是典型的中年發福身材。
「爸爸,你不行啦。」
果穗也叫了起來,但靖文頭也不回,一隻腳踩在樹榦上,雙手抓住樹榦,縱身一躍。同時,左腳也踩在樹榦上,調整姿勢後,雙手和雙腳輪流爬上筆直的楊樹,轉眼之間就來到了樹頂。
靖文伸出一隻手,抓住了貓,夾在腋下,然後又靈活地順著樹榦爬了下來。
「給你。」他把貓交還給坂口。
「謝謝。」坂口抱著貓,頻頻低頭道謝。
「不客氣,不客氣。」
靖文害羞地抓著頭,恢複了真由子熟悉的樣子。
「爸爸,你太厲害了,我對你刮目相看。」
果穗靠在靖文身上,挽住了他的手。果穗有時候和靖文比較親,但最近經常嘲笑他的啤酒肚,還說他身上有老人的臭味,此刻似乎完全忘了這件事。
「小心制服上沾到貓毛。」
靖文甩開果穗的手,誇張地用雙手拍著夾克的腋下。他可能在害羞。真由子也難得覺得靖文這麼可靠。
「我可以摸摸看嗎?」
果穗不等坂口回答,就摸著她懷裡貓的頭。
「眼睛好漂亮。」
果穗用陶醉的聲音說道,坂口露出得意的笑容,好像自己的孩子受到了稱讚。
「真的太感謝了。」
來到大槻家門前,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