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右側那張桌子旁的女人發出狂笑聲。
「不要笑啦。」同桌的另一個女人皺著眉頭。
這兩個女人都差不多三十多歲,穿著下擺寬鬆,好像孕婦裝般的上衣,下面穿著黑色緊身褲。她們這身打扮來這家一頓午餐就要五千圓的高級法國餐廳,代表這是她們最好的衣服了嗎?還是花太多錢在吃吃喝喝上,所以沒錢買衣服了?她們把緊身褲穿上街,代表「老娘已經豁出去」的心境嗎?等一下,女人的這種褲子好像不叫緊身褲,是叫內搭褲?好像是這個名字,但這種事根本不重要。
反正我的美和不會穿這種褲子。
因為她沒有鬆弛的小腹和粗壯的小腿需要遮遮掩掩。
話說問來,這幾個老女人似乎已經結婚了。她們不停地聊著小孩的補習費、老公的薪水這些小家子氣的話題。媒體大肆報導,因為晚婚和少子化的關係,有許多女人結不了婚,這幾個既不漂亮,身材又不好,看起來個性也好不到哪裡去的老女人居然都已經結婚生子,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還是說,即使是這幾個老女人,也曾經有過花容月貌的時期?結婚之後,找到了長期飯票,就會像這樣整個人都鬆弛下來?
所以,美和在幾年後也會……不,不可能。
無數女人以九十秒的節奏在我面前移動。靠化妝襯托出幾分姿色的女人、為了強調知性而一直討論政治話題的女人、拚命表現自己很會做家事的女人……為了達到結婚目的充分展現自己優點的女人,最後恐怕都會變成眼前這些老女人的德行。
幸好我沒有妥協。如果我放低標準,隨便找一個人結婚,如今恐怕就會為了養活這種老女人而揮汗如雨地工作。
我不由得同情起這幾個老女人的老公。他們知道自己的老婆吃五千圓的午餐嗎?他們知道老婆花自己辛苦賺來的錢,在吃五千圓的午餐時,還不停地說自己的壞話嗎?
不,會挑選這種女人結婚,男人自己也要負責。又不是古時候只聽媒妁之言,也不是見一、兩次就馬上結婚,他們浪費了很多可以看清楚女人真面目的機會,這種笨男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讓你久等了。」
美和在我對面坐了下來,雙手輕輕交握,抬眼看著我。
「啊,戒、戒指。」
一顆小石頭在美和的左手無名指發出亮光。那是我五分鐘前送給她的鑽戒。
「我知道應該收好,但我太開心了,忍不住馬上戴起來。」
美和羞澀地笑了笑,她的笑容比鑽石更閃亮。
求婚當然要在周末選擇夜景漂亮的餐廳,但美和就讀專科學校的夜間部,她有空的日子很難遇到吉日,只能在非假日的今天,白天約在這家陽光充足的餐廳,陽光更能夠讓鑽石發出璀璨的光芒。一切都很順利。
「戴、戴在你手上很好看。」
「好開心喔,這是我的寶貝。」
美和一臉欣喜地把左手放在陽光灑進來的玻璃帷幕前。
獨自走進珠寶店,花三個月的薪水買這個鑽戒時覺得很貴,但現在完全沒有這種感覺。無論明天還是後天,明年還是後年,十年後、二十年後,我為美和而工作都不會覺得是一件痛苦的事。
「要、要不要再、再點一杯飲料?」
吃飯時,已經喝了兩杯葡萄酒,連套餐最後的咖啡也喝完了,但我捨不得離開。
「對不起,我很想繼續和你在一起,可是我報告還沒寫完,如果今天不交,就會被當掉。」
「那、那就沒辦法了,你、你回去寫報告吧。」
「我會努力用功,為你以後的飲食做好營養管理。」
美和用右手向我敬禮,「啊」了一聲,慌忙改用左手。
鄰桌的老女人繼續大笑著,卻已經變成了美和的陪襯。
雖然美和的年紀和你們差不了幾歲,但她臉蛋美,身材佳,氣質高雅又可愛,還積極上進,刻苦用功,立志成為營養師。你們這些女人慚不慚愧啊?這麼出色的女人很快就會嫁給我,就讓你們去羨慕吧。
目送美和離開,結完帳,我走出了餐廳。天空一片晴朗。我鬆開領帶,用力深呼吸。
今天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十月一日,將成為我與美和的紀念日,在往後的數十年,我們都會談論這家餐廳,談論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必須記住這家餐廳的名字。我回頭望著像溫室般的玻璃帷幕餐廳。
這家餐廳的餐點一流,也打掃得很乾凈,玻璃上沒有一點污垢。整棟建築物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我查了網路後第一次來這裡,發現這家餐廳簡直就像是為心地純潔,美得像玻璃工藝品般的美和量身打造的。
——咚。
頭頂上傳來沉悶的聲音。是橡皮球撞到牆壁了嗎?低頭一看,發現門前掉了一個灰棕色的東西。我剛才走出來時沒看到,聲音就是那個東西掩到玻璃牆,不,是用力衝撞玻璃牆時發出的。
這時,門打開了。
「等、等一下!」我衝到門前,伸出雙手保護那個東西。
「好痛。」右手手背一陣劇痛,骨頭好像被踩碎了。
「你幹什麼?多危險啊。」
剛才坐在鄰桌的一個老女人噴著口水對我破口大罵。她踩到我的手,居然還惡人先告狀。
「怎麼了?」另一個老女人把皮夾放進皮包,走出來問道。
「他突然伸出手,我差一點跌倒。」
「啊喲,怎麼這樣,他可能掉了零錢吧。」
兩個老女人再度放聲大笑著走向馬路。我很火大,但我不是斤斤計較的男人,不會追上去罵她們一頓。而且,今天是紀念日,必須赦免罪人。
但居然說我在撿零錢?原來人的卑賤也可以從她們的談話中看出端倪,真受不了這種人。相較之下,我是多麼慈悲為懷。
我緩緩站起來,張開合攏的雙手。
我的手上有一隻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的——麻雀。
真可憐。我不知道麻雀的視力怎麼樣,但它在飛的時候沒有察覺到玻璃帷幕,所以一頭撞了上去,可能和人類開車時,沒有煞車就衝下懸崖的情況差不多吧。
雖然我保護屍體的行為可能多此一舉,但我相信麻雀死了還要被老女人踩一腳,恐怕會死不瞑目。我很想找一個地方把它埋起來,可惜人類的世界沒這麼好混,不能隨便亂埋屍體。
我不能帶著麻雀的屍體走,至少該找一個不明顯的地方「棄屍」。我四處張望,看到豎著廣告牌的花圃,雖然店家可能覺得不吉利,卻似乎是最好的地方。把屍體放在枝葉茂密的玫瑰花根部,別人應該不會發現。
喂,麻雀,你喜歡什麼顏色的玫瑰?
我在內心嘀咕著,把麻雀放在左手心,右手的食指戳了戳它的頭。
這時,麻雀張開眼睛,用空洞的眼神呆然地望著我,然後突然回過神似的渾身發抖,張開翅膀,慌忙飛走了。
原來它還活著,可能前一刻撞成腦震蕩昏過去了。所以,我救了麻雀一命,為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增添了一項壯舉。
下次見到美和時,我一定要告訴她。她一定會被我的善良打動,為自己能夠嫁給這麼優秀的男人感動不已。
救一隻麻雀小事一樁啦,我會用我的生命保護你。
天氣太好了,就這樣回家太可惜了。雖然我對這一帶很不熟,但女人似乎都喜歡來這裡。我先來探一下路,看看有什麼時尚的餐廳,下次再帶美和一起來。
對了,美和下個月生日,我可以去挑選一下能夠打動她的禮物。
洗完澡,我一手拿著啤酒打開了電視,在屏幕上看到了熟悉的景象。是聯誼派對。那是我也報名參加過的一家全國性婚友社主辦的,雖然地點和我上次參加時不同,但桌子排放的位置和會場內的感覺完全一樣,有兩個不怎麼有名的諧星參加了這場聯誼派對。
——我們報名參加的是普通會員,其他還有精英會員和第二春會員,總共有三種參加方式。
——是啊,但精英會員應該可以遇到很多美女吧?要不要混去那裡?
——不行不行,看名牌就知道了。
——也對,男生要把資產額寫在名牌上,這個派對還真現實。
——這代表參加者都是認真考慮結婚的事。
雖然這種活動已經和我無關了,但用客觀的角度看別人聯誼也很有意思。我的月薪不高,卻也沒什麼花錢的興趣愛好,整天埋頭工作,每次都在名牌上寫了足以有資格加入精英會員的資產額,但我還是只參加普通會員。
那些參加精英會員的女人簡直就像在說,她們結婚的目的就是為了金錢。我不可能在這種鬣狗集團中找到未來共度一生的人,但是,那兩個諧星的話也有道理,不可否認,參加精英會員的女人的確個個年輕貌美,要在兩者之間拿捏好分寸實在太難了。
電視上的鏡頭拉回了攝影棚。
——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