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終於看到了。
老人贍養院「銀城」。這棟白牆紅屋頂、充滿童話色彩的建築物去年完工,彷佛是童話世界的森林中出現的城堡。
我想起之前班上那票愛玩的同學中有人說:「我還以為那裡是汽車旅館,沒想到是老人贍養院。」搞不好就是指這裡。
只是,沒想到路途這麼遙遠。
雖然是暑假,我仍然像平時一樣七點起床,八點出了家門。從家裡走到車站七分鐘,搭了二十分鐘電車,又在車站前轉搭二十分鐘公交車,從山麓的公車站沿著沒有鋪柏油的道路一路走上半山腰。
雖說沒有規定服裝,但畢竟是補課,所以,我帶了運動服塞在包包里,身上穿著制服,但可能不應該穿皮鞋。
學校給我的地圖上寫著:「從公車站走路十分鐘」,但我已經走了二十分鐘。
是因為我走得比別人慢嗎?平時上學或放學時,由紀從來沒有抱怨我走得慢……我猜想是老人贍養院的簡介之類通常為了強調交通方便,故意寫得比較近。
早知道就邀由紀一起來了……
我一個人果然不行。好想回家,但是……
口乾舌燥,但周圍空空蕩蕩,沒有超商,沒有自動販賣機,就連不起眼的商店也沒有。連我這個十幾歲的年輕人都走得氣喘如牛,那些一隻腳已經踏進棺材的老爺爺、老奶奶即使寂寞得要命,想要逃離這裡,恐怕也會在走到公車站之前就歸西吧!
不,也許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把老人贍養院建在山上。被拋棄的人聚集的地方……搞不好格外有氣氛。
雖然我提早出門,沒想到在指定時間十點準時走進老人贍養院。
進門後,我在右側的事務室櫃檯前自報姓名,櫃檯的人很快幫我找來負責的窗口。學校似乎已經和這裡聯絡過了。
這裡真的是老人贍養院?
挑高的天花板、水晶吊燈、觀葉植物、舒服的沙發……走廊遠方,還有一個穿著扶桑花夏威夷衫的老爺爺,簡直就像是旅遊節目看到的觀光飯店。
但是,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這裡有一股臭臭的味道。如果冰箱里的魚肉有這種味道,絕對會拿去丟掉。就是這種怪怪的味道,難道一隻腳踏進棺材的人身上會發出這種味道?
「你有聞到味道嗎?」
我的心臟差點停止跳動。身後突然響起一個聲音,而且說中了我正在想的事。萬一才剛見面,對方就覺得我很差勁怎麼辦?……
回頭一看,一個三十多歲、滿臉嚴肅的阿姨站在我身後,胸前別了一個寫著「大沼」的塑料名牌。
「我是組長大沼,先去裡面的房間向你作一些簡單的說明,你跟我來。」
她對我假日前來,或是來這麼遠的地方沒有半句安慰,說完之後,就轉身大步地走向走廊。
——這時,在走廊另一端的夏威夷衫老爺爺微微搖晃了一下。
砰!走廊上傳來一聲巨響,就像豎在牆邊的榻榻米倒下時的聲音。矮小的老爺爺就像活動玩偶的發條鬆了一樣慢慢停止動作,猛然倒在地上。所以,他很重嗎?
大沼阿姨已經趕到「阿啰哈」面前。
她向旁邊看起來像照護師的人發號施令,兩人合力把阿啰哈抬進了一個房間。
這裡是醫務室嗎?當我走到那個房間門口時,大沼阿姨一臉鎮定地走了出來。
「剛才那個人沒問題嗎?呃,我不能跑,因為呼吸的節奏會亂掉……哦,不過走路完全沒問題,硬要跑的話,慢慢跑應該還好。」
我為什麼要辯解?
「別擔心,萬一發生狀況,可以馬上叫職員來處理。」
大沼阿姨再度在走廊上邁開步伐,她的背影似乎在說,本來就沒指望你能幫上什麼忙。難道不是你們拜託學校找義工的嗎?
我為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為了看別人死亡。只不過是聽到有人倒地的聲音,有什麼好害怕的?
大沼阿姨在掛著「所長室」牌子的房間前停下了腳步。
一
朗讀志工「小鳩會」的負責人,一個姓岡田的女人約我十一點在車站前的咖啡館見面,說要順便討論一下。
還有十分鐘。
應徵動機如果寫「想看到周遭的人死去」恐怕會讓人覺得我道德敗壞,所以我在打電話前,準備好「想藉由暑假這段自我充實的時間學習和他人相處,學會體諒他人」這番說詞,沒想到我只報上姓名、學校和電話號碼,她就同意我參加了。
搞不好是自由加入的團體。
他們每周一、周二去S大學附屬醫院,周三、周四去公民館,周五去本市的老人贍養院。我打電話去的那天是星期三,所以她問我星期五要不要去?但我最不想去的就是老人贍養院。
因為我還有其它事,可不可以只參加周一和周二的活動?當我這麼問時,她回答說,你想什麼時候參加都可以。
這個團體沒問題吧?
話說回來,如果不實際了解一下,什麼事都做不了。反正目前正在放暑假,有的是時間。
我正準備走進咖啡館時,一個從剪票口出來的歐巴桑叫著「等一下~」,臉上帶著噁心的笑容跑了過來。她臉上抹了厚厚的粉,體態臃腫,肩上掛著一個大袋子。
「我是岡田,你是打電話給我的櫻井吧?」
她露出沾到鮮紅色口紅的門牙探頭看著我。我被她渾身那種好像在威脅我「你也給我笑一個」的歐巴桑氣勢打敗,忍不住後退三步,向她自我介紹。
「我是櫻宮高中的櫻井由紀。」
走進咖啡館,她說雖然時間還早,還是先吃午餐吧!然後,沒問我的意見,點完今日特餐的炒烏龍麵套餐,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首先,小鳩會是從事哪些活動的團體?打電話的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了,果然是「阿門」的團體。
「——派,你聽過嗎?」
我聽過天主教和摩門教,但第一次聽說岡田口中的那個教派名。她夾雜了不少外來語和一大堆費解的辭彙,嚕哩叭蘇地向我解釋了半天。簡單地說,這個教派的信念就是:即便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只要跪在上帝面前,就可以被接納。
她連續說了好幾次「寬恕」這個字眼。
我對小鳩會並沒有興趣,只要達到目標,就會向你們說拜拜,所以我不打算涉入太深。
吃完白飯和炒烏龍麵這種只為了填飽肚子的碳水化合物配合的正餐,冰咖啡送上來時,她才開始聊朗讀的事。
朗讀給小孩子聽的書都用教會圖書室的書。非信徒的人朗讀時,則念岡田挑選的書。
「要朗讀耶穌的生平故事之類的嗎?」
「哎喲,你可別誤會,我們朗讀的目的不是傳教,而是讓孩子感受到書本的樂趣。應該有很多你熟悉的童話和古代民間故事。」
那我就放心了。
「你能夠加入我們,真是幫了大忙。」
今天只有我和岡田兩個人。在小鳩會登記的朗讀志工總共有十幾個人,通常都是三人一組輪流,但大部分都是家中有小學生或中學生的家庭主婦,剛放暑假的這段時間通常都很忙碌,抽不出時間參加活動。
——說到這裡,岡田突然停了下來,呼嚕呼嚕地吸著冰咖啡,眼睛朝上盯著我的臉。
「你都沒笑。」
「有什麼需要笑的地方嗎?」
「……也對,時下的孩子如果沒有好笑的事就不會笑。」
她說著,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她到底對什麼不滿意?的確,她從見到我的那一刻開始,臉上就擠出很像拍照時對著鏡頭露出的假笑,但這並沒有讓我對她產生好感。
所以,她的笑容毫無意義。
「算了,沒關係,但在小孩子面前記得要面帶笑容。」
岡田說著,臉上再度掛起笑容。她的牙齒卡到海苔不會難過嗎?事到如今,如果她叫我「回去」,我也很傷腦筋,只能偏著頭,微微揚起嘴角。
「對,對,這個表情很棒。嗚呵呵,我相信你很快就會和孩子們打成一片。而——且,現在是暑假,所以我準備了特別節目。」
「是什麼?」
「敬、請、期、待。嗚呵呵!」
笑聲通常都用「啊」或「哈」的搭配來表達,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在笑的時候,明確發出「嗚呵呵」的發音。
岡田沒有多談特別節目的事,繼續向我介紹小鳩會的其它活動——每月一次的市集,以及在市集上很受好評的小餅乾和磅蛋糕的製作方法。
我來這裡,並不是想聽你啰嗦這些事,我想要看別人死去的那一刻。
我想像著坐在我面前的岡田突然心臟病發作的情景。
黏在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成痛苦的表情,她露出沾到海苔的牙齒,口吐白沫……完全沒有美感。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