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素雲彎腰從鏡池中汲上一盆清水,往李元芳所躺的大樹下走來。河岸有些傾瀉,她雙手端著木盆走得不太穩當,等到李元芳的身邊把盆擱下,胸前的衣襟以濡濕了一片。裴素雲喘了口氣,抬起頭來發現李元芳正看著自己,淡淡笑意給她依舊十分憔悴的臉增添了動人的神采。
「你笑什麼?」裴素雲低頭嘟囔,沒來由地久面紅耳赤起來。「你的……衣服濕了。」他回答得似恨隨意,但眼裡的光彩更甚。裴素雲下意識地抬手遮住胸口,薄綢的夏衣被水一打,緊貼在身上。她頓感羞臊難當,倒不是因為嬌媚誘人的曲線盡顯在他的眼前,而是因為自己的心在他溫柔的目光下,竟如情竇初開的少女一般躍動不止……實際上,他們已朝夕廝守半個多月,李元芳的一概飲食坐卧也都由裴素雲親手照料,但是隨著他的身體一點點好轉,原先被死亡陰影所掩蓋的隱私激情,亦隨之悄悄蘇醒。裴素雲覺得,似乎自己剛剛習慣了將李元芳當做親密無間、耳鬢廝磨的愛人,現在又要重新開始適應——那份由愛而生的引誘、那份因情而起的慾望,歷經磨難使它們變得更加熱烈真摯、難以抵擋。不知不覺地,她已被他摟在了懷中,他的懷抱是如此溫馨而堅實,讓她沉醉。裴素雲再不敢抬頭去看他,只管盯住鏡池的那泓碧波,心也隨之蕩漾舞動,她意亂情迷地想著:「生為一個女人,我是多麼幸福啊……」
「今天沒有風啊,為什麼這湖水還是拍案不止?」
「啊?!」裴素雲稀里糊塗地問:「你、你在問我嗎?」
「不問你問誰?」李元芳輕輕抬起她的臉,語調十分溫和,但犀利冷靜的目光一下就把裴素雲喚醒了。她順著李元芳的眼神看向鏡池岸邊,立即明白了他問話的意思,忙坐直身子認真回答:「鏡池的水波是由湖底的漩渦和起伏引起的,所以常年不斷拍案有聲。唔,和風吹並無關聯。」
「是這樣……」李元芳點了點頭,裴素雲接著道:「元芳,你是在想烏質勒今天能否過沼澤,對嗎?我看今天全天都無風,假如他選在早上出發,最多再過一個時辰就能到弓曳了。」
李元芳又點了點頭,思忖著說:「阿威是前天回庭州的,如果我沒有算錯,今天傍晚我們必會迎到王子。」他看著裴素雲微笑:「有客人要來,你也不幫我收拾收拾?」裴素雲輕嗔:「我早準備了,還要你說!」說著,她從袖籠里取出一柄精緻的牛骨梳,在水盆里略浸了浸,便坐到李元芳的身後,細細地替他梳起頭髮來。梳了好一會兒,裴素雲又不知從哪裡變出根竹籤來,拿在手上笑道:「沒有男人的發簪,只能先用這個湊合了。以後再給你找好的……」她沒有再往下說,只輕巧地將他的頭髮挽成髻,用竹籤綰牢。
轉回到李元芳前面,裴素雲對著他左右端詳,「撲哧」一樂:「喲,還有鬍子……又長又亂的,也得理理。」
「嗯,你看著辦。」裴素雲讓阿月兒取來小剪刀,比劃著問:「是全剪了?還是留著點?」李元芳不以為然地回答:「隨便,我都無所謂。」裴素雲還是用水浸濕梳子,一邊梳理一邊修剪,突然又停下來,只是抿嘴沖李元芳笑。李元芳嘆了口氣:「又怎麼了?我的樣子就那麼好笑嗎?」
裴素雲的眼睛晶亮,輕輕搖頭道:「不是……要不就蓄著吧?你這樣子,真的很好看。」李元芳撫了撫她的面龐:「行,只要你喜歡,怎麼樣都行。」
果然不出所料,裴素雲這邊剛替李元芳打理停當,看上去精神了不少。那邊沿著鏡池南岸就傳來噼里啪啦的腳步聲,和烏質勒興高采烈的呼喊:「元芳!元芳!哎呀,總算是又見到你了呀!」李元芳與裴素雲驚喜對視,裴素雲連忙扶著李元芳坐好,烏質勒已大步流星地衝到了樹下。
「嗨!元芳,你真的好多了啊……」烏質勒箭步上前一把抓住李元芳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他,激動得眼圈都有些泛紅。李元芳也用力緊握對方的手,沙啞著喉嚨道:「王子殿下,一向可好?」
「好,好!」烏質勒稍微平靜下來,抬手拍了拍李元芳的肩,滿臉都是快慰:「嗯,氣色還不錯!我說你這人啊,命比金剛亥硬!看來要整死你李元芳,那真比登天還難啊,哈哈哈哈!」
李元芳也笑了:「王子殿下,元芳還未及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呢。」
「哎,什麼話!」烏質勒把大手一揮:「你少給我來這一套!你真要謝就謝伊都干,我剛在牧民那裡找到你的時候,你也就比死人多口氣,現在怎麼樣?還是伊都干照顧得好啊,嗯,更別說在這麼個人間仙境里休養,誰能像你這麼好運……」一邊說著,烏質勒興緻勃勃地四處張望起來,從雪山看到鏡池,再從柏林看到木屋,直看得雙目炯炯,充滿好奇與喜悅。
裴素雲微笑著向烏質勒行了個禮:「王子殿下,你們先聊著。我看阿威在那裡卸下不少東西,我去瞧瞧。」
「啊!」烏質勒跳起身來還禮:「是,知道你們需要,我這次特地多帶了些東西過來,有吃的用的,最要緊是元芳的葯,都按著伊都干給的單子……」他突然住了口,目光在裴素雲的臉上身上游弋不定。
裴素雲的臉微微一紅,不再理會烏質勒,朝李元芳點點頭便向阿威、阿月兒他們走去。烏質勒猛回過神來,沖李元芳擠一擠眼睛,戲謔道:「難怪漢人有雲『女為悅己者容』,烏質勒過去也見過伊都干好多回,可還從來沒看到她像今天這樣容光煥發,真是美若天仙。元芳,你好福氣,誠讓愚兄艷羨不已吶!」
李元芳微笑著岔開話題:「殿下,我聽哈斯勒爾他們說,你的王妃日前來庭州與殿下團聚了?」烏質勒一愣,隨即朗聲笑道:「是啊,呵呵!我的繆年王妃,元芳啊,她雖出身吐蕃,先祖母倒是真正的漢人,你們大唐的文成公主,所以說我烏質勒拐彎抹角地還和李氏皇族沾著親呢。」李元芳道:「這可真不是拐彎抹角,算挺近的姻親了。只是此前從未聽殿下提前過?」
烏質勒搖頭感慨:「這門親還是我在突騎施當王儲的時候,先父替我定下的。西域各族的酋長、親王間相互通婚是常事,我那時也未特別在意,反倒是對繆年的漢人血脈有些興趣,才應了這門親事。現在回頭想想,父親真是非常有遠見。近百年來,西域各族中尤以吐蕃興起迅速,如今在天山以南已成獨領風騷之勢,比當初的突厥、契丹有過之而無不及。父親讓我與吐蕃王之女通婚,就是給我在天山南麓布下了關鍵的一子。這麼多年來我去國流亡,若不是繆年自吐蕃給予我源源不斷的錢財支援,我又如何能一直堅持到今天!」
李元芳由衷地道:「如此看來王子夫婦也是患難夫妻,令人佩服。」烏質勒頗為自豪地介面:「嗯,繆年是有膽略有作為的王妃,烏質勒得她實屬幸事。過去我在流亡中,為免給她母子帶來麻煩,都是秘密與她聯絡,在人前從不提起還有這麼位王妃。繆年一人在吐蕃帶大我的兩個兒子,還要為我暗中籌劃,提供支持,也真是難為了她啊!哦,元芳,我的兩個小子小子也到了庭州,等有機會一定讓你見一見他們,他們可是非常期待能見見你這位大英雄啊!」
李元芳沉著地道:「虎父無犬子嘛,兩位小王子定然是年輕有為的,不過……」他望定烏質勒的雙目,鄭重發問:「既然說到庭州,不知庭州目前情形如何?」
「這……」烏質勒的臉頓時陰沉下來:「這可說來話長了,只是元芳你的身體尚且虛弱,我們現在就談這些事情,不知道你?」李元芳斬釘截鐵地道:「我請殿下親自來弓曳相會,就是要談正事。還請殿下直言不諱。」
「好,那咱們就談正事!」烏質勒正色道:「元芳,自你去伊柏泰搭救安兒,道狄大人親臨庭州破除瘟疫等種種經過,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我就不再一一贅述。現在首先要告訴你的是,大周朝廷新委任的庭州刺史崔興大人,五天前正式來庭州上任了。」
「崔興?!」李元芳驚喜地反問:「就是年前接替曾泰任涼州刺史的崔大人?」
「對,亦是本次隴右道的先鋒戰將、平滅默啜進犯的大功臣!」李元芳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崔興能文能武、精明強幹,為人也很忠義……朝廷派他來掌管庭州,真是個上佳的決策!」烏質勒應道:「聽景輝說狄閣老也很看好這位崔大人,說不定朝廷會有這個安排,還是狄閣老的意見起了莫大的作用。」
李元芳注意地觀察烏質勒的表情:「殿下已與崔大人見過面了?」烏質勒沉默了,少頃才冷冷的道:「景輝臨行前特別提起,讓我與這位崔大人好好交往,還說這也是狄閣老的囑託。因此崔大人來庭州的第三天,我就去面見了他。」
「哦,結果呢?」烏質勒面無表情地回答:「初次見面,不過寒暄而已,談不上有什麼結果。」
兩人都暫時無言,李元芳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道:「殿下,對這位崔大人我倒略知一二,此人素有謀略,城府頗深。這次赴任庭州,百廢待興,千頭萬緒,崔大人的責任十分重大,開始時行事一定會非常小心謹慎。因此即使狄大人對崔興有所關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