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這幾是個鎮甸。天色已晚,莫不如今夜就在此地歇宿?」沈槐騎在胭脂馬上,一邊抬首張望,一邊對馬車內的狄仁傑招呼著。沒有回應,沈槐對著馬車又叫了一聲「大人!」車內仍然無聲無息。沈槐的心中突然一緊,趕緊示意車夫停車,自己下馬來到車邊,輕喚著大人,撩起車簾朝內看去。就見狄仁傑歪在后座上,帽子耷拉下來蓋住半邊臉,雙眼緊閉,蒼老的面頰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異常灰白。沈槐頓時緊張起來:「大人,您、您快醒醒!」剛伸手要去推,狄仁傑倒睜開了眼睛,沖沈槌微微一笑道:「沈槐啊,大呼小叫的做什幺?大人我就眯這麼一小會兒,你也不讓?」
沈槐長舒口氣,抹一把額頭上冒出的冷汗,輕身道:「沒、沒事。大人,卑職……冒犯了。」狄仁傑直起身子,朝車外張望:「哦,已然是黃昏時分了。」沈槐點頭:「大人,我看這旁邊刀有些鋪戶人家,咱們今夜就在這裡尋家客棧住下吧。從伊州出發,馬不停蹄地走了一天一夜,卑職……很擔心您的身體啊!」
狄仁傑沒有答話,皺紋密布的眼眶裡,那雙眼睛布滿血絲,一望便知這位老人已心力交癢,但眼中的神采依然炯炯。他將銳利的目光投向車窗外,沉吟著問:「沈槐啊,這裡是什麼地方?」沈挺回答:「大人,我剛才看了看地圖,咱們已經進入庭州轄區了,這個地方叫做神仙鎮。」
「神仙鎮,好名字。」狄仁傑點頭,卻又皺起眉頭不停掃視周圍,問:「從這裡到庭州城,還有多少路程?」沈槐略一遲疑,才道:「大人,假如一刻不停的話,明天正午之前肯定能到了。不過……」他頓了頓,終於下定決心道:「大人!您在伊州就身體不適,都沒來得及好好將養就急著上路,一口氣施走了一天一夜,正好這裡是個鎮甸,今晚上您無論如何要歇一宿!」
也許是沈槐的語氣太過堅決,狄仁傑注意地看他一眼,微笑道:「沈槐啊,你這口氣倒像在威脅老夫啊。如果我不聽你的呢……」
「大人!」沈槐急得聲音都有些顫抖了:「沈槐沒有別的意思,卑職知道您的心情,沈槐也想儘快見到景輝兄和元芳兄……可是您畢竟上了年紀,自打從洛陽出發您就沒有休息過一天,馬上進到庭州城裡肯定又有無數的事情要勞心勞力……沈槐雖然不知道庭州到底出了什幺事情,可想來也差不了這幾個時辰。今晚咱們就在這神仙鎮歇一晚上,大人,沈槐求您了!」語罷,他漲紅了臉,雙手抱拳向狄仁傑深躬下去。
狄仁傑輕輕拍了拍沈槐的肩,和藹地道:「好了,好了,不要這麼激動嘛。沈槐啊,老夫還是頭一次聽你說這麼多話,原來你還挺能說的。看來平時是故意不肯讓老夫知道你的口才。」沈槐頭一低,乾脆不吱聲了。狄仁傑又朝車外張望了一下,思忖著道:「這個神仙鎮怎麼看去有些古怪……」
「唔,大人?」狄仁傑伸手搭在沈槐的胳膊上:「也罷,你先扶我下去走動走動。坐了一天一夜的車,雙腿部沒知覺了。」
沈槐小心翼翼地把狄仁傑攙下馬車,剛開始幾步,就覺得狄仁傑的腿部在微微哆嗦,沈槐儘力扶持,離開馬車走了十來步,狄仁傑才長舒口氣道:「咳,這神仙鎮的風景很不錯,就是市井太過蕭條。現在這傍晚時分,鎮甸里行人皆無,院落上也幾乎看不見炊煙,莫非都住著神仙不成?」沈槐聽得愣了愣,這才注意觀察周圍。果然和狄仁傑說的一樣,整條街面上除了他們這隊人馬,竟再無一個行人。
正是夕陽西沉時分,在紅日落下的西南方向,天山山脈被暈染成鐵鏽般的山脊清晰可見,這就是進入庭州轄區最明顯的標誌。從伊州過來,一路上綠洲和沙漠交替,這神仙鎮周邊倒是青山蔥翠、綠水環繞,夏日傍晚的微風吹來草木和瓜果的甜香。實在是叫人心曠神怡的神仙樂土之境,難怪叫做神仙鎮。不過狄仁傑說的怪異也很明顯,如此怡人的環境,鎮甸里西域式樣的平頂土屋也錯路有致地點綴在路旁,可就是看不見人跡。實在蕭條地很。
沈槐正在茫然四顧。就聽狄仁傑低聲道:「快看,前面那個宅院像是有人影晃動,咱們過去瞧瞧。」說著,狄仁傑甩開沈槐的手,三步兩步就走到那個黃泥刷牆的宅院前面,「咚、咚」敲起門來,嘴裡還叫著:「有人嗎?有人嗎?」
隔了好一會兒,院門內才傳來抖抖索索的問話聲,似乎是個老婦人:「是誰啊?」狄仁傑連忙揚聲:「啊,我們是過路的,天色已晚,想在此地借宿,不知道主人家方便與否?」院子里沒聲音了,又過了好一陣子,木頭院門開了條縫,那老婦人在門後露出小半張臉,從上到下地打量著狄仁傑和沈槐,半吶才道:「你們是從哪裡來的?不是從庭州吧?」狄仁傑和沈槐互相看了一眼,狄仁傑和顏悅色地道:「老人家,我們是從伊州來,要往庭州去。」
「啊?!」那老婦人一聲驚呼,急切地道:「不!千萬不可!你們、你們還是快回伊州去吧。」狄仁傑微微皺眉:「老人家,這是怎麼說?我們在庭州有事情要辦,您為什麼不讓我們去……」
「庭州去不得!哎呀。」那老婦人急得剁腳:「你們就聽老身一句勸,去哪裡都成,就是不要去庭州,那裡、那裡……」狄仁傑臉色驟變,伸手扳牢院門:「老人家您說,庭州到底怎麼了?」
老婦人正要開口,忽聽屋內傳來一聲凄慘的呼號,緊接著呼號聲聲不絕,聽上去痛苦非常。那老婦人頓時慌了手腳,扭頭就往院內跑去,狄仁傑乘機一把拉開院門,帶著沈槐緊跟著也選了院子。老婦人已奔進屋內,狄仁傑和沈托趕到屋門口向內一望,俱都大驚失色。
靠北的牆下一面土炕,炕上躺著個人,慘叫聲正是從此人的口中發出。老婦人一進屋就直衝炕前,努力想按住那人翻滾掙扎的身體,嘴裡連聲喚著:「山子,小山子。你哪裡難受,啊?你哪裡難受?」那小山子斷斷續續地哼著:「娘,娘,我……我要死了,啊!救命啊,娘!我要死了……」
「不,小山子,你不會死的,娘不讓你死!」老婦人將小山子摟選懷裡,泣不成聲。
狄仁傑走到母子二人面前,仔細端詳著急促喘息著的小山子,對老婦人道:「老人家,他是你的兒子吧?他得了什麼病如此痛苦?老夫略通醫術,可否讓老夫瞧一瞧?」老婦人抬起模糊的淚眼,愣了愣,突然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你們怎麼進來了?!快走,快走啊!」狄仁傑緊鎖雙眉,探身就去抓小山子的手腕:「大娘,你別著急,我來給你兒子瞧瞧病……」
哪知那老婦人劈手就朝狄仁傑打來,沈槐眼明手快,一把揪住她的手,厲聲喝道:「你這婦人忒不講道理,我家大人好心給你兒子診病,你怎麼還打人?!」老婦人給沈槐制住動彈不得,愣愣地看著狄仁傑給小山子診脈,不禁淚如雨下,哀聲道:「沒有用的……你們是好心人,可我……我不想害了你們啊。」正說著,狄仁傑臉色鐵青地放開了小山子的手腕,注視著老婦人,嚴肅地問:「大娘,您知道你兒子究竟得的是什麼病嗎?這村子裡還有沒有人得同樣的病?神仙鎮上如此蕭條是不是就是因為這個病?!」
老婦人噙著眼淚正要開口。炕上的小山子突然又翻騰呼號起來.兩手還撕扯著胸口的衣裳,指甲把胸口的皮膚都划出道道血痕。狄仁傑命令道:「沈槐,你把他按住。我來施針。」沈槐把小山子死死按在炕上,狄仁傑又對老婦人柔聲道:「大娘,我給你兒子扎幾針,可以為他減輕些痛苦。」隨即便從懷裡掏出針包,全身貫注地在小山子身上紮起針來。
終於小山子漸漸安靜下來,軟癱在了炕上。狄仁傑又把了把他的脈,長嘆一聲從炕沿站起來,沈槐趕緊上前攙扶,狄仁傑以手撫額,稍稍閉了閉眼睛,這才對那婦人說:「大娘,他暫且能緩一緩,你隨我出來院中。我想問你幾句話。」
沈槐扶狄仁傑在院中的井台邊坐下,狄仁傑望著呆站在門前的老婦人,再度長嘆:「大娘,您家裡還有其他人嗎?」婦人搖了搖頭,凄然道:「大老爺,您看我那小山子還撐得過今晚嗎?」狄仁傑搖頭,老婦人抹了把淚,露出悔不忍睹的笑容:「也好,我實在看不得他再受苦了。」
狄仁傑面沉似水:「小山子如何會染上這麼厲害的瘟疫?大娘,我方才問你的那些話,你務必要從實回答。」老婦人突然面露恐懼,尖聲叫道:「大老爺,這病、這病就是從庭州傳過來的!」
「庭州?!」狄仁傑和沈槐不約而同地叫起來。「是啊!」老婦人氣喘吁吁地繼續道:「我們神仙鎮離庭州城不過一天多的路程,鎮里的很多男丁就給來往的客商當腳力,常來常往的掙些錢。可就這幾天突然聽說庭州發了瘟疫,非常厲害,一、兩天裡頭就有不少人染病。鎮上幾個從庭州剛回來的腳夫也染了病,我家小山子恰好在發瘟疫之前拉到一趟活去庭州,結果、結果昨天回家來就……就已經不行了。」老婦人話說到此,已然聲淚俱下。
「原來是這樣。」狄仁傑沉聲道:「那這鎮里的人都去了哪裡?」
「庭州的瘟疫非常厲害,鎮里的老人都記